07：小虎子，我们胜利了……真的胜利了。

  陈怀芳眉头微皱问道：“荒坟？什么荒坟？”
  金6的爷爷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今年也六十多了，可若眼前这位老哥哥真是抗日老兵……
  那起码也得一百来岁了！
  他怕他这一说，眼前这位老哥哥心一急，火一上，万一要是出了事！
  他可真没法担！
  而陈怀芳也看出他的犹豫，摆摆手：“说吧，我受得住。”
  荒坟，荒坟。
  都过去八十来年了，荒也正常。
  金6的爷爷见状，咽了口唾沫：“我边说，边带您过去看看吧。”
  他一边说，一边给了金6一脚。
  “小犊子，往那边走！”
  这个荒坟，似乎很多人都知道。
  这个荒坟，大洼村几乎人人都知道。
  那是一座落在大洼村边边儿上的荒坟。
  而这些事儿，还是金6的爷爷听他的爷爷说的。
  说那座坟其实是个空坟。
  里面没有尸骨。
  当时还小的金6爷爷就不理解，连尸骨都没有那还为啥建坟？
  而这段话，也跟着被陈怀芳攥在手里的手机，传进了直播间里。
  【衣冠冢？】
  【肯定是衣冠冢了。】
  和直播间里观众的看法一样，陈怀芳也认为是衣冠冢。
  他打断了金6的爷爷问：“是给小虎子立的衣冠冢吧？”
  金6的爷爷点点头，他继续开口讲述。
  没错。
  就是金万虎的衣冠冢。
  据说是金万虎刚刚离开当时的大洼村，就立上这座衣冠冢了。
  金6爷爷这句话落了地，直播间里的弹幕却是不理解了。
  【刚离开就给立衣冠冢？这什么爹妈啊？咒儿子死？】
  【虽然那个年代的牺牲率很高，可也不至于刚走就建坟吧？】
  【……】
  看直播的观众不理解金万虎爹娘的行为。
  但陈怀芳确实理解的透彻。
  因为在那个年代，参军抗战的人就没一个认为自己能活着回来的。
  金6的爷爷哀叹一声，继续道：“听我爷说，因为那个时候万虎叔的爹妈也不知道，万虎叔能不能回来。
  而且万虎叔家里，就只有万虎叔一个孩子。
  唯一的这一个儿子参了军打鬼子，万虎叔的爹妈也就没了挂念。
  早早地给儿子立好了坟。”
  说着，他看向陈怀芳：“老哥哥…不，大叔，您就说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谁敢说出去打鬼子能活着回来啊？
  我这岁数小，没经历过。
  您说，您说那时候谁知道咱们能赢啊？”
  那个时候，谁知道咱们能赢啊？
  面对武器装备数倍优势于我们的鬼子；
  华夏大地，万万儿郎，唯有以血相搏，坚信胜利终会到来。
  闻言，陈怀芳深吸一口气，哽在喉咙口。
  他的思绪飘回了八十多年前。
  飘回了1939年的那个冬天。
  飘回了金万虎牺牲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面对气势汹汹，叫嚣着三个月灭亡华夏的鬼子；
  那时候举国上下，节节败退，所有人都是憋着一口气儿再打。
  那时候三个人也就分到一把枪，一把枪里头也就七八发子弹。
  打仗是怎么打啊？
  那是藏起来，等着鬼子一点点摸近了，摸到都快鼻尖儿贴鼻尖儿了！
  啪啪开那么两枪撂倒两头鬼子，然后趁鬼子慌神的时候冲上去玩命。
  对，就是玩命。
  哪有现在抗日神剧里面子弹像不要钱似的打？
  那时候的鬼子兵吃的好，用的好，穿的好，反正哪哪都好。
  而我们呢？
  又穷又苦，吃的东西见不着油腥，有时候打鬼子都没有力气！
  想杀鬼子那就得用人命上去换！
  一换一？
  一换一都是奢望！
  真以为小鬼子都和现在的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蠢？傻？弱？
  他们要真是那样的蠢！傻！弱！
  又怎么可能叫嚣的出三个月灭亡华夏？！
  那小鬼子虽然长的小，但人家吃得饱有力气，手里的枪打的还远，有时候一个人临死临死都能换我们一个战士！
  陈怀芳说着，一行人此刻已经走到大洼村外。
  站到一处荒坡地上。
  隔着很远，在这片杂草丛生的荒坡地远处，能看到一个孤零零的土包。
  是坟。
  很小很小。
  甚至连碑都没有。
  只有几个不知道从哪被风吹来的塑料袋挂在上面。
  像一颗用锤子锤在这片大地上的钉子。
  陈怀芳站在这，看着那包坟，愣愣的出神。
  而他刚讲出来的故事，也都被直播间里的观众听的清楚。
  【@抗日剧编剧 滚过来好好学！别在那胡乱编了！】
  【这种艰难才是抗战的真相！而不是手撕鬼子！抽雪茄涂发蜡！】
  【这样巨大的差距我们都能赢，先辈们得吃多少苦啊？】
  【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苦，我是说任何人！】
  是的，那时候的苦，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
  陈怀芳脚踩在荒坡地上，慢慢的往前走着，慢慢的继续讲着。
  那时候因为装备的劣势，有的仗咱们甚至都不能打。
  就像那次反围剿一样。
  那是鬼子的一个大队，一千多人不说还专门配备了一辆坦克！
  要将当时陈怀芳他们所在地区的全部军队，通通剿杀！
  草算将近七千多人的队伍！
  七千多人，数量整整是鬼子的七倍！
  可武器装备呢？
  鬼子的一个大队不但是人人有枪，而且还都是好枪！
  甚至还会配备有轻机枪、掷弹筒甚至是野战炮！
  而这些东西，我们通通没有！
  别说是轻机枪、野战炮了，当时就连最落后的汉阳造或者从鬼子那缴获来的三八大盖也落不到人手一把。
  绝大多数时候，其实都是靠拼刺刀赢的。
  而当时，为了给鬼子的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
  陈怀芳所率领的敢死队，意外的人人都配了一把枪。
  而也正因如此，当时他们遇到鬼子后，金万虎才会兴奋的想要去直接开枪打死鬼子。
  但陈怀芳却要他等，再等。
  他想要等到鬼子再近一点再打。
  可等来的，却是一辆坦克，一辆当时所有人见了都头大的铁王八。
  子弹打不穿，手雷炸不坏。
  但他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有。
  那就是用命去换。
  为了武装他们这支敢死队，上级特地给了他们这支敢死队10枚手雷。
  并且似乎是早有预料，上级还特地教给他们对付鬼子铁王八的方法。
  那就是想办法将手雷塞到那铁王八的肚子底下。
  可怎么塞？
  上级没说。
  但陈怀芳知道。
  而且他还知道，炸铁王八必须和打鬼子同步进行。
  要不然一旦铁王八开了火，他们这支敢死队一个都活不下来。
  身为队长，也身为排长，陈怀芳决心自己去炸了那铁王八。
  他笑着说抓阄，他薅了一把草，说谁抓着长的谁去炸铁王八。
  活下来的，等胜利了之后，就替抓着长的那个孝敬爹娘去。
  但他根本就没准备长的，都是短的。
  他想等其它人发现手里的都一样短，然后直接应下自己这根是长的。
  可金万虎却猜到了他的想法。
  “那小子自己薅了根草，抓着之后就喊着自己抓着最长的了。”
  说着说着，陈怀芳一行人已经走到了那座荒坟前。
  他蹲下身，才发现这荒坟是有碑的。
  那是一块巴掌宽的烂木板。
  快一百年了。
  早已腐朽不堪，风干脆烂。
  但上面刻着的字，却还可依稀辨认的出来。
  【子万虎之墓】
  这真是金万虎的衣冠冢。
  陈怀芳忽然笑了，他伸手将那块斜躺在坟上的碑扶正。
  他忽然问。
  问天地，问自己，更问那早已问不到的金万虎。
  “小虎子，你说你能不能看到？”
  “能不能看到，咱们真的胜利了。”
  “咱们真的胜利了……不是想着胜利，而是真的……胜利了。”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