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对抗密卫

  秦思齐驳回的案子已达二十九件，创了刑部历年初审核的纪录。

  各部衙门都在传，刑部新来的左侍郎是个铁面，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这个数字在刑部引起了震动，也在朝野间激起了层层波澜。

  但这些，秦思齐都不在意。

  秦思齐在意的是此刻摊在面前的一叠卷宗，密卫北镇抚司送来的谋逆要犯案卷。

  书吏李荣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大人，这是密卫指挥使朱大人亲自派人送来的。说是陛下过问的要案，让刑部尽快复核，呈报勾决。”

  秦思齐翻开卷宗。第一页就让他眉头紧锁，涉案的是个七品御史，名叫林清，罪名是“勾结藩王，图谋不轨”。

  卷中罗列了十几条“罪证”：与江西宁王府长史有书信往来，在诗文中暗讽朝政，曾与几个罢黜官员聚会...

  但仔细看下去，问题就出来了。

  所谓书信往来，只有宁王府长史写给林清的一封寻常问候信，林清并未回复。

  暗讽朝政的诗文，是三年前所作，当时并未被指摘。

  至于聚会，更是几个同年进士的寻常雅集。

  卷宗里没有一件实物证据，全是据密卫侦知，据线人密报。

  而林清的供词，字迹潦草模糊，多处涂改，显然是在极度痛苦状态下书写的。

  秦思齐询问道：“这案子密卫审了多久？”

  李荣迟疑了一下：“听说林御史被抓进诏狱，到送来这份卷宗，前后不到十天。”

  十天，这么复杂的谋逆大案，十天就审结了？连基本的调查取证时间都不够。

  李荣的声音更低了：“大人，”，“密卫那边传话，说这案子...陛下很关心。朱指挥使的意思，是让刑部走个过扬，尽快批红。”

  秦思齐思考着，无驾帖捕人，刑讯逼供，干预司法...有多少清白之人被屈打成招？

  “这案子，有问题，我要见林清。”

  李荣的脸色瞬间白了：“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密卫的案子，向来是他们审完，刑部复核案卷即可。直接提审人犯，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秦思齐走回案前，提笔开始写公文：“从未有过，不代表不能有。《大律》规定，死刑案件必须经三法司会审。密卫虽掌诏狱，但定罪量刑之权，仍在刑部、大理寺、都察院。我作为刑部左侍郎，要求提审人犯，复核案情，天经地义。”

  写完后，盖上刑部左侍郎的官印，递给李荣：“拿去北镇抚司。就说，刑部要提审林清，三日后，请他们将人犯送至刑部大堂。”

  李荣的手在抖。这份公文递出去，就等于在密卫脸上打了一巴掌。

  “大人...”李荣还想劝。

  秦思齐挥挥手：“去吧。有什么后果，我担着。”

  李荣捧着公文，几乎是踉跄着退出去的。

  秦思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挑战密卫，在这个时代，几乎等于自杀。密卫是天子亲军，巡查缉捕，权力极大。

  而诏狱，更是独立于三法司之外的司法系统，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

  在其位某其职。如果连刑部侍郎都不敢坚持司法正义，那这个国家的法律，就真的成了摆设。

  公文递出去的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来的是密卫北镇抚司的一个千户，姓赵，三十多岁，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没穿官服，只着一身便装。

  赵千户大咧咧地走进值房，连拱手礼都没有，就道：“秦侍郎，听说你要提审林清？”

  秦思齐放下笔，抬眼看他：“正是。刑部复核死刑案件，提审人犯是应有之义。”

  赵千户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应有之义？秦侍郎，你怕是刚来刑部，不懂规矩。密卫的案子，向来是我们审完，你们刑部走个过扬就行。怎么，你这是信不过我们北镇抚司？”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近乎挑衅。值房外的书吏们都屏住了呼吸，悄悄往这边张望。

  秦思齐面色不变：“本官不是信不过北镇抚司，是信不过这份卷宗。证据不足，供词可疑，按律应当重审。”

  “按律？秦侍郎，我提醒你一句：林清这案子，是陛下亲自过问的。你在这儿说什么按律，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吗？”

  这话极重。若传出去，足够给秦思齐扣上大不敬的帽子。

  但秦思齐依然平静：“陛下圣明，更要依法治国。若证据确凿，自当严惩；若证据不足，便草菅人命，才是真正有负圣恩。”

  赵千户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最终，赵千户冷哼一声：“好，好一个依法治国。既然秦侍郎要坚持，那咱们就按程序走。不过...诏狱那种地方，可不比刑部大堂。林御史能不能活着走到刑部，我可不敢保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秦思齐面上依然平静：“赵千户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

  赵千户皮笑肉不笑：“不敢。只是提醒秦侍郎，诏狱里关的都是重犯，难免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可别怪我们没照顾好。”

  说完，他转身就走。

  李荣悄悄走进来：“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密卫这是摆明了不会放人，就算放，也可能在途中...”

  “他们不敢。”秦思齐打断他，但心里也没底。

  密卫无法无天是出了名的，真要暗中下手，也不是不可能。

  沉思片刻，提笔又写了一份公文，这次是给都察院的：“请都察院派御史监督提审过程，确保人犯安全。”

  从今天起，自己与密卫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案子的问题，而是司法权与皇帝爪牙的博弈。

  密卫想要的是先抓后审，刑讯定罪的特权，而秦思齐坚持的是依法办案，证据为王的原则。

  这两者，水火不容。

  三日后，提审的日子到了。

  这天清晨，秦思齐特意提早到衙。

  刑部大堂已布置妥当，主审位设了三席，他居中，左侧是都察院派来的周御史，右侧是大理寺的刘寺丞。堂下两侧，站着刑部的书吏、衙役，还有一队五城兵马司的兵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