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刑部较真
作者:爱吃焖黄羊肉的杨婵
二皇子郑高曦,年三十九,皇帝的二儿子,也是嫡出,圣眷正隆。
这次的礼物是一套《刑统》珍本,宋刻明印,流传极少。
“殿下说,秦侍郎初掌刑名,此书或可参考。”二皇子府的管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话不多,却意味深长。
秦思齐再次谢恩。这次他答得更谨慎:“臣定当研读律法,以佐圣治。”
两拨人走后,席间气氛已微妙到极点。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则低头吃菜,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徐况神色如常,继续与吕震讨论着某个律例条文,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秦思齐坐回主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喉却觉得有些冷。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正式进入了朝堂的权力漩涡中心。
太子和二皇子,这两位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都已对他抛出橄榄枝。
而他的回应,将决定他未来的仕途,甚至生死。
宴席散时,已是酉时三刻。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秦思齐站在府门前,看着马车灯笼在冬夜的街道上渐行渐远。
思文要关门,秦思齐却摆摆手:“再等等。”
寒风吹过,他打了个激灵,酒意醒了大半。白瑜拿来大氅为他披上,轻声道:“今日...很难应对吧?”
秦思齐望着漆黑的夜空,几颗寒星在云隙间闪烁:“这只是开始。往后会更难。”
。
秦思齐坐下,手指轻抚过砚台冰凉的表面。
持正守中,这四个字刻得遒劲有力。
太子这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招揽自己,持正守中固然好,但若想走得远,总要有依靠。
而二皇子送《刑统》,意思更明显:你既然到了刑部,就该明白律法为谁服务。
秦思齐苦笑。
铺纸研墨——用的是自己旧有的砚台。提笔,在宣纸上缓缓写下:
“刑者,国之重器也。持之者当如执玉,如临渊,如履薄冰。”
秦思齐每日卯时三刻准时到衙,穿过三重仪门,绕过戒石亭,那亭中碑上刻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十六个大字,每次经过,都会驻足片刻。
从都察院的言官到刑部的实权侍郎,不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处事方式的彻底改变。
都察院可以风闻言事,可以慷慨陈词,但刑部不行。
这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份文书,都关乎人命,关乎律法,关乎朝廷的体统。
秦浩然的值房在刑部二堂东侧,三间打通,书案临窗。
案头堆满了各地呈报的案卷,秋审勾决,地方疑难请旨,官员犯罪待勘堆满案头的。
秦思齐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让书吏将永靖元年至今的《问刑条例》和历年秋审册全部搬来,他要逐一研读。
书吏李荣捧着一叠文书进来,轻轻放在案头:“大人,这是河南报来的秋审册。按例,腊月十五前要完成初核,正月初十前送大理寺覆核。”
秦思齐点点头,翻开最上面一册。
秋审,朝廷每年最重要的司法程序之一,复核各省死刑案件。
按制,地方斩、绞重犯,需经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最后报皇帝勾决。如今已是腊月初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秦思齐看得极仔细。
秦思齐指着册中一页:“开封府民张三,因田界纠纷殴杀李四,按律拟斩。但卷中记载,张三之母年逾七十,家无余丁。按《大律·名例》‘存留养亲’条,可否改判?”
李荣一愣,忙道:“回大人,此案河南按察使司已核过,认为张三虽家有老母,但行凶手段残忍,不应援引此条。”
秦思齐又翻一页:“再看这个,大同卫军士王五,因军饷拖欠,聚众闹事,殴伤千户,拟斩。但卷中又说,王五此前戍边八年,屡立战功,此次闹事实因卫所拖欠军饷达一年之久。千户先动手打人,王五系自卫还击。”
他抬起头:“这样的案子,直接拟斩,是否太重?”
李荣额角见汗。这位新上任的左侍郎,与前任风格截然不同。
前任刘侍郎办案,多依成例,地方报什么,他就批什么,很少深究。
可秦侍郎不同,每一个案子都要问得清清楚楚,稍有疑点便驳回重审。
李荣小心翼翼道:“大人,按惯例,秋初审核主要是看程序是否完备,证据是否确凿。至于量刑轻重...多尊重地方判断。”
秦思齐放下笔,声音平静询问:“惯例?李书吏,你可知秋审为何要三法司会审?为何要九卿共议?就是要集思广益,纠偏补漏。若只看程序不看实质,这秋审岂不成了走过扬?”
他拿起朱笔,在那几个案子上批了“疑,发回重审”六个字。
李荣捧着批回的文书退下时,手有些抖。
他知道,这两份文书发回河南、山西,定会引起地方不满,秋审时间紧迫,发回重审意味着他们要重新调查、重新呈报,很可能赶不上今年的勾决,犯人就要在狱中多关一年。
消息很快传开。
不到三天,刑部上下都知道,新来的左侍郎是个较真的主儿。
腊月十二,第一波压力来了。
来的是刑部右侍郎孙文礼,踱进值房,也不客套,直接在对面椅上坐下:“秦侍郎,听说你驳回了河南、山西的两份秋审案?”
秦思齐放下笔,起身拱手:“孙侍郎。确有此事。那两个案子确有疑点,本官以为应当重审。”
孙文礼笑容不变,手指轻叩椅背:“疑点嘛,总是有的。但秦侍郎可知,秋审时间紧迫,各省呈报的案子都是经按察使司反复核过的。你这‘疑’字一出口,地方上就得从头再来,人力物力不说,若是延误了勾决期...”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思齐:“往小了说,是给地方添麻烦;往大了说,可是影响朝廷司法体统啊。”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秦思齐面色不变:“孙侍郎提醒的是。但本以为,司法之事,最重公正。若有疑而不查,草率勾决,才是真正损害朝廷体统。”
孙文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秦侍郎年轻有为,锐意进取,自然是好的。只是刑名之事,讲究的是稳。前任刘侍郎在时,秋审驳回率不过一成。你这才三天,就驳了两件,长此以往...”
秦思齐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孙文礼冷哼一声:“我只是提醒秦侍郎一句,刑部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说完,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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