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四章 无标题

  天刚蒙蒙亮，林小草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身边的小满。昨晚小丫头又说梦话，什么“戴花人扔了红果子”，搅得她半宿没睡好。
  厨房里，周翠花已经生起了火，正熬着一锅药茶。老太太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奶奶，您怎么起这么早？”林小草接过药铲。
  周翠花往灶膛里添了根柴：“人老了，睡不着。”她抬眼打量孙女，“你今日还去上值？”
  林小草点点头：“淑妃小产的事还没完，皇后命我协助李院使调查。”
  “过来。”周翠花突然放下药铲，拉着孙女坐到灶台旁的小凳上，“听奶奶说，宫里的事，沾上就甩不脱。你记住六个字，少说多听，以退为进。”
  灶火映照着老太太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淑妃现在恨你，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发泄的靶子。”周翠花声音压得极低，“你别辩解，别顶撞，更别逞强。她骂你，你就低头认错；她打你，你就受着。等这阵风头过去，自然就没事了。”
  林小草握紧拳头：“可明明不是我的错...”
  “傻孩子，宫里不讲对错，只讲利害。”周翠花拍了拍孙女的手，“淑妃失了皇子，总要有人担责。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没背景，没靠山，还是个＇男子＇。”
  是啊，在众人眼中她只是个没有根基的年轻太医，确实是背黑锅的最佳人选。林小草无话可说。
  “那...我该怎么办？”
  “装傻充愣。”周翠花眯起眼睛，“太医院不是查出药里多了红花吗？你就咬死不知情，只说按方抓药。记住，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林小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祖母虽是个乡下老太太，但这番话却字字珠玑，比任何宫廷生存指南都实用。
  “还有，”周翠花往门外瞟了一眼，声音更低，“你爹的事...先别告诉你娘。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亲自找那孽障算账。”
  提起父亲，林小草胸口一阵发闷。林大山已经三天没回家了，说是衙门公务繁忙，实则...她不敢往下想。
  “奶奶，那些银子...”
  “花了就花了，本来也是赏赐给你用的，只是你爹那不要脸的挪用了。”周翠花打断她，“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早饭后，林小草换上太医服，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铜镜中的“少年”面容沉静，眼神坚定，看不出半点慌乱。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太医院内气氛凝重。李时春召集了所有参与淑妃安胎的太医，正在逐一盘查。
  “小林，”李时春目光扫过来，“这是你开的最后一剂安胎药方，没错吧？”
  林小草接过药方细看，确实是她的字迹，方子也没问题：“回院使，是下官所开。”
  “药是你亲手抓的？”
  “按规矩，是药房太监抓药，下官监督。”
  李时春点点头，转向一旁的小豆子：“药是你抓的？”
  小豆子吓得直哆嗦：“是...是小人抓的，但绝对按方子来，不敢有半点差错！”
  “药房钥匙谁保管？”
  “是小人...”药房的管事太监颤声道，“但近日药柜检修，好几个太医都有临时钥匙...”
  李时春盘问了一个时辰，毫无进展。最终他只能宣布暂停所有太医的后宫诊务，等待进一步调查。
  散会后，小豆子悄悄拉住林小草：“林太医，我...我好像想起件事。抓药那日，王太医来过药房，说是取些陈皮...”
  王仁和？林小草心头一跳。此人一向与她不合，但应该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对淑妃的药动手脚吧？
  “你还记得他碰过哪味药吗？”
  小豆子摇摇头：“当时忙乱，记不清了...”
  正说着，一个太监匆匆走来：“林太医，皇后娘娘传召！”
  坤宁宫内，皇后正在翻阅一本册子。见林小草进来，她放下册子，直截了当：“林太医，查得如何？”
  林小草谨记祖母教诲，恭敬道：“回娘娘，臣等正在排查，尚无定论。”
  “本宫听闻，淑妃迁怒于你？”
  “臣...理解娘娘悲痛心情。”
  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她从案上取过一个小瓷瓶，“认识这个吗？”
  林小草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红花粉：“回娘娘，这是红花，孕妇忌用。”
  “这是从淑妃贴身宫女房中搜出的。”皇后淡淡道，“你怎么看？”
  “臣...不敢妄言。”林小草不敢轻举妄动，小心翼翼说道。
  皇后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本宫知道你是冤枉的。但淑妃丧子之痛，总要有个交代。”她挥挥手，“你退下吧。记住，今日之事...”
  “臣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林小草低头应道。
  离开坤宁宫，林小草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皇后这是在暗示她，淑妃的事会以一个宫女顶罪结案。而她，只需保持沉默，就能安全脱身。
  回太医院的路上，林小草被贤妃宫里的绿萼拦住：“林太医留步！我家娘娘突发头痛，请您速去诊治！”
  若是以前，林小草会毫不犹豫地跟去。但此刻，她想起李时春的禁令，以及奶奶说的“三不原则”。
  “绿萼姑娘，抱歉，下官已被暂停后宫诊务。贤妃娘娘玉体违和，还是请其他太医为好。”
  绿萼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曾经热心肠的林太医会拒绝。但她没再多言，匆匆离去。
  傍晚回家，林家小院异常安静。陈秀红坐在院中缝补衣物，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
  周翠花在厨房忙碌，锅铲声比平日重了许多，见林小草回来，也顾不上做饭了，二话不说把林小草拉到她的房间，老太太关紧门窗：“淑妃的事怎么样了？”
  “应该...快解决了。”林小草将皇后的暗示说了出来。
  周翠花点点头：“宫里的事就这样，找个替死鬼了事。你呢？没受牵连吧？”
  “暂时没有。”林小草犹豫片刻，“不过贤妃今日派人找我诊病，我推辞了。”
  “做得好。”周翠花难得赞许，“这节骨眼上，少掺和后宫的事为妙。”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林大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脸色憔悴，胡子拉碴，官服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
  “我回来了。”他声音沙哑，眼睛不敢看任何人。
  陈秀红放下针线，默默去厨房热饭。周翠花冷哼一声，拄着拐杖进了里屋。林小草站在原地，与父亲四目相对。林大山眼中闪过一丝哀求，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在求她别告密。林小草别过脸，没有回应。
  晚饭吃得沉默。林大山狼吞虎咽，像是饿极了。他时不时给妻子夹菜，陈秀红却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衙门...最近很忙？”周翠花突然开口。
  林大山筷子一顿：“啊...是，吐蕃边境不稳，兵部日夜赶制防务...”
  “是吗？”老太太冷笑，“我还以为你是忙着给林家＇延续香火＇呢。”
  林大山脸色瞬间惨白，筷子“啪”地掉在桌上。陈秀红疑惑地抬头：“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周翠花瞥了儿子一眼，“吃饭。”
  林小草食不知味，匆匆扒了几口就借口累了回房。她刚躺下，门就被轻轻推开。林大山蹑手蹑脚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小草...爹知道错了...”他声音哽咽，“那黄雅...她骗了我！根本没什么孩子，她就是为了钱...”
  林小草背对着父亲，一动不动。
  “爹已经把外宅退了，剩下的银子...爹会想办法补上。”林大山抓住女儿的手，“你别告诉你娘...她会受不了的...”
  林小草抽回手：“爹自己跟奶奶解释吧。”
  “你奶奶那脾气...”林大山打了个寒颤，“小草，你就帮爹这一回...爹保证再也不会...”
  “出去。”林小草声音冰冷，“我要睡了。”
  林大山在床边跪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踉跄着出去了。
  林小草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一片冰凉。曾经的她，在军营里敢作敢当，治病救人从不顾忌。如今的她，却学会了装聋作哑，明哲保身。这是成长，还是堕落？
  小满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哥哥...别怕...”
  林小草轻轻拍着妹妹，突然明白了祖母那“三不原则”的真谛，在这吃人的京城，要想活下去，要想保护家人，有时候，不得不硬起心肠。
  次日，宫中传出消息，淑妃的贴身宫女因嫉恨主子，在药中掺入红花，导致淑妃小产。宫女已认罪伏法，投井自尽。
  林小草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整理药柜。她的手微微发抖，想起小满说的话，“戴花人把红果子扔进井里”。原来那“红果子”指的是...
  “林太医？”小豆子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很差。”
  “没事。”林小草深吸一口气，继续分拣药材，“小豆子，记住，在这太医院，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小豆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散值，林小草刚走出太医院大门，就被一个陌生宫女拦住：“林太医，淑妃娘娘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