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又犯

  霜降这日，林小草从太医院回来，发现父亲罕见地提早到家，正在院中劈柴。深秋的寒风里，林大山只穿着一件单衣，汗水浸透了后背，斧头起落间带着股狠劲，像是跟那些木柴有什么深仇大恨。林小草注意到父亲眼下浓重的青黑和微微发抖的右手，以为他是累着了。
  “爹，我来吧。”林小草放下药箱，伸手要接斧头。
  林大山恍若未闻，又一斧子狠狠劈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直到林小草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额头上青筋未消。
  “小草回来了？”他抹了把汗，强扯出笑容，“没事，爹不累。你进屋歇着，爹再劈会儿。”
  自从三个月前那场大病后，林大山确实收敛了许多，每日准时回家，抢着干粗活，对母亲百般讨好。但最近半个月，林小草总觉得父亲有些不对劲，时而心不在焉，时而异常亢奋，偶尔还会在深夜悄悄出门，天亮前又溜回来。
  “爹，您最近...衙门里很忙？”林小草试探着问。
  林大山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啊？哦，是有些公务...兵部要清点武库，忙得很。”他放下斧头，低声对林小草说：“对了，爹托人从南边带了盒胭脂，等会儿你悄悄给你娘，别说是我给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珐琅盒子，上面绘着缠枝牡丹。林小草接过时心里满腹疑问：这盒子做工精细，绝非寻常市井之物，看着至少值十两银子。父亲哪来这么多钱？
  晚饭时，林大山格外殷勤，不停地给陈秀红夹菜添饭。陈秀红虽然依旧话不多，但至少不再刻意避开丈夫的目光。周翠花冷眼旁观，偶尔哼一声，但态度比之前缓和多了。
  “秀红，来，尝尝这个。”林大山夹了块鱼肉放在陈秀红碗里，“我昨天特意让东市老刘留的鲈鱼，最是鲜美。”
  陈秀红低头吃了，轻声道：“你自己也吃。”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林大山眼睛一亮，仿佛得了什么天大的奖赏。林小草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若父亲真能改过自新，这个家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在大家都熟睡时，林小草被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惊醒。她轻手轻脚地起身，透过窗缝看见父亲鬼鬼祟祟地溜出院子，身上还带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林小草脸色逐渐变黑，正犹豫要不要跟上，突然感觉衣角被扯住。回头一看，小满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她。
  “哥哥，爹又去找那些香香姐姐了吗？”小满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林小草连忙捂住妹妹的嘴：“别胡说，爹可能是...衙门有急事。”
  小满摇摇头，眼神异常清明：“爹身上有怪味道...和以前一样。”她的声音在不算空旷的房间内飘荡，传到了林小草耳朵，“我还梦见爹在一个漂亮的房子里，有个姐姐肚子鼓鼓的...”
  小满的预知梦向来准得可怕，若真如她所说...林小草的脸色越来越黑。
  “小满，这事别告诉娘。”林小草紧紧抱住妹妹，“跟哥哥拉钩。”
  小满乖乖伸出小指，却又说：“可是娘迟早会知道的...梦里，娘哭得好伤心...”
  “至少现在别告诉她。”林小草拍拍小满的头，“咱们继续睡吧。”
  但林小草却睁眼到天明。天亮前，她听见院门轻轻响动，她轻声走到窗前，看见父亲蹑手蹑脚地回来了。
  早上起床时，林大山若无其事地出现在饭桌上，眼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却精神亢奋，不停地讲些衙门里的趣事逗陈秀红笑。陈秀红虽然依旧矜持，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柔和了许多。
  林小草食不知味，目光不时扫向父亲。她注意到父亲换了一双新靴子，是上好的小牛皮，靴筒内侧还绣着精致的云纹，这绝不是家里能买得起的东西。
  “小草，发什么呆呢？”周翠花敲了敲她的碗，“赶紧吃，你不是说今儿个太医院忙吗？”
  林小草这才回过神来，匆匆扒完饭起身。出门前，她故意落后几步，等父亲一起走。
  “爹，您昨晚去哪了？”她单刀直入。
  林大山走路的姿势明显一僵，随即强笑道：“啊？爹一直在屋里啊，你娘可以作证。”
  “我看见了。”林小草直视父亲的眼睛，“昨晚您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
  林大山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把拉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小草，爹就实话跟你说吧...兵部最近有个秘密差事，夜里要巡视武库。这事机密，连你娘都不能说，懂吗？”
  他的眼神闪烁，手心冒汗，林小草太熟悉这种表情了，父亲在撒谎。
  “那您包袱里装的什么？新靴子哪来的？”她追问道。
  林大山松开手，脸色阴沉下来：“怎么，现在轮到你审你爹了？”他整了整衣领，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肯定，“爹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爹再不会去那些地方了。这靴子是...是衙门发的，奖励爹差事办得好。”
  他拍拍女儿的肩膀，大步离去，背影却透着股莫名的心虚。
  林小草站在原地，心不断下沉。父亲的话漏洞百出，兵部怎么可能给一个副千户发这么贵重的靴子？什么机密差事需要半夜偷偷摸摸去办？
  到了太医院，林小草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事务，直到小豆子匆匆跑来：“林太医！淑妃娘娘急召！”
  淑妃娘娘已经告诉皇上她有喜的事情了，皇上大喜过望，答应了淑妃的一个请求：让林小草当她的贴身太医。皇上沉浸在淑妃怀孕的惊喜中，哪有不应的道理？就这样，林小草成了淑妃的贴身太医，时常出入景仁宫。
  景仁宫内，淑妃的腹部从远处看着已经是一个明显的弧形了。她慵懒地靠在软榻上，示意林小草上前为她诊脉。
  “娘娘凤体安康，胎象平稳。”林小草收回手，“只是近日天寒，需注意保暖。”
  淑妃摆摆手，示意宫女退下，懒懒散散地说：“林太医，本宫听闻...你父亲近来颇得兵部重用？”
  林小草：“娘娘明鉴，家父不过是个副千户，哪谈得上重用...”
  “是吗？”淑妃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为何有人看见他频繁出入城南的＇清雅居＇？那可是二皇子门下的产业。”
  林小草如坠冰窟，清雅居是京城有名的“高级窑子”，专接待达官显贵，比醉仙楼档次更高，花费也更惊人。
  “娘娘怕是认错人了...”她强自镇定。
  淑妃轻抚着自己的肚子也不管林小草信不信：“林太医，本宫念在你尽心为本宫保胎的份上，提醒你一句...你父亲怕是被人下了套。清雅居最近来了个扬州姑娘，名唤柳依依，很是勾人呢。”
  林小草脑中轰然作响。父亲这是...被人精准设计了？
  离开景仁宫，林小草魂不守舍地走在回廊上，差点撞上一队宫女。为首的绿衣女子扶住她：“林太医当心。”
  林小草抬头，认出是贤妃宫里的绿萼。自从上次救了贤妃的乳母后，这宫女对她一直很友善。
  “多谢绿萼姑娘。”林小草勉强笑笑。
  傍晚回家时，林小草故意绕道城南。清雅居是座三进的大宅院，外表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富户人家，若非知情者，根本想不到是做什么营生的。她在对面茶楼坐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父亲从侧门溜出来，脸上带着餍足的笑容，还回头朝门内挥了挥手。
  从清雅居出来后，林大山又去了城南的一间屋子前，林小草紧跟着林大山。只见他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就有一位长相清丽的女子开门，见是林大山，惊喜的把林大山往里拉。
  林小草的心沉到谷底。父亲不仅又去嫖了，还包养了外室，甚至可能让对方怀了孩子...这事若让母亲知道...
  回到家，院中气氛如常。陈秀红在灶前忙碌，小满在院中玩耍，周翠花坐在廊下整理她新搜集的草药。林大山还没回来，说是衙门有急务。
  “小草，来帮娘尝尝汤咸淡。”陈秀红招呼道。
  林小草走过去，接过母亲递来的汤勺。陈秀红的手常年泡在冷水中洗衣服，所以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处还有细小的裂口。想起清雅居那个叫柳依依的女子，林小草喉头一阵发紧。
  “怎么了？是汤太咸了？”陈秀红关切地问。
  林小草摇摇头，突然抱住母亲：“娘...您要好好的。”
  陈秀红失笑：“傻孩子，说什么呢？”她轻拍女儿后背，“是不是太医院受气了？”
  林小草无法开口，只能摇头。该如何告诉母亲，她辛苦维持的家，正在被父亲一点点毁掉？
  吃晚饭时，林大山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秀红，我给你带了东街的桂花糕，趁热吃。”
  陈秀红接过油纸包，嘴角微微上扬：“又乱花钱。”
  “不贵不贵。”林大山搓着手笑道，“你爱吃就好。”
  林小草冷眼旁观，注意到父亲换了一身新衣裳，藏青色的缎面长袍，领口绣着暗纹，一看就价值不菲。父亲哪来这么多钱？兵部俸禄有限，他又只是个小小副千户...
  第二天去上值时，林小草特意等在父亲出门必经的路上，拦住林大山，直接质问他：“爹，昨天您去的那间屋子里的女人是谁？”。
  林大山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包袱“啪”地掉在地上，几锭银子滚了出来，足足有五十两之多！
  银锭滚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刺耳。林大山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林小草弯腰拾起一锭银子，底部赫然刻着内务府的印记，这正是皇上封她为太医时赏赐的千两白银中的一部分。
  “爹，您动了我存在祖母那儿的赏银？”林小草声音发颤，手中的银子冰凉刺骨。
  林大山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一把夺过银子塞回包袱：“什么叫你的赏银？老子不把你生出来，你能有今天？这银子就该是林家的！”
  “那是皇上赐给我的！”林小草提高了声音，“您拿它去...去养外室？”
  “你胡说什么！”林大山眼神闪烁，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爹是拿去...拿去打点关系。在京城没点人脉怎么行？”
  林小草指着包袱里露出的胭脂盒一角：“打点关系需要买胭脂？需要去清雅居？需要去别的女人的屋子？”
  林大山恼羞成怒，一巴掌扇了过来：“反了你了！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林小草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掌，左颊火辣辣地疼。她抬头直视父亲，眼中含泪却不落下：“爹，您忘了当初怎么跟娘保证的？”
  这句话像刀子般戳进林大山心口。他踉跄后退一步，包袱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几锭银子、一盒上等胭脂、一支金簪，还有...一对婴儿穿的小银镯。
  林小草盯着那对银镯，浑身发冷：“那女人...怀孕了？”
  林大山突然崩溃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小草...爹对不起你们...可爹想要个儿子啊！林家不能绝后！小雅说了，她梦见了鲤鱼入怀，肯定是个男丁...”
  “所以您就拿我的赏银去养她？您现在不仅去了清雅居，还搞大了外面女人的肚子？”林小草声音嘶哑，已经开始口无遮掩，“您想过娘知道后会怎样吗？”
  “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林大山猛地抓住女儿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小草，你就当帮爹这一回。等那孩子生下来，爹就接回家里，说是捡的孤儿...你娘心软，肯定会认下的...”
  林小草甩开父亲的手，胃里一阵翻腾。父亲不仅背叛了母亲，还计划着如此龌龊的欺骗。她弯腰捡起散落的银子，冷冷道：“这些我要拿回去。剩下的...我会慢慢要回来。”
  “你敢！”林大山厉喝，“那是林家的钱！”
  “这是给我的赏银。”林小草寸步不让，“皇上亲口说是赐给＇林太医＇的。爹若不服，咱们可以去皇上面前分辩分辩。”
  提到皇上，林大山顿时蔫了。他盯着女儿看了半晌，突然苦笑：“好啊...我林大山养了个好...有出息了，连爹都不放在眼里了。”林大山终究还记得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林小草的女儿身。
  林小草没有接话，只是将散落的银钱一一拾起，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她听见父亲在背后低声说：“那孩子...总归是你亲弟...”
  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我只有妹妹，叫林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