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闲聊

  下午的时候，清河镇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守门的兵丁昏昏欲睡，对进出的人爱答不理。小草拉低学徒帽，跟着孙大夫顺利进了城。
  熟悉的街巷让她眼眶发热——王记包子铺的旗子还在飘，张铁匠的铺子传来熟悉的打铁声，甚至连街角的乞丐都还在老位置。
  回春堂的黑底金字招牌映入眼帘时，小草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膛。门口排队的病人比往日少了许多，但她一眼就看见了正在抓药的周清荷。
  孙大夫刚要招呼，药柜后的周清荷似有所感般抬头。她手中的药秤咣当掉在柜台上，枸杞子滚了一地，“小草！！”
  小草作了个揖，嗓子发紧：＂小姐。＂
  周清荷快步绕出柜台，月白色的裙裾扫过地上的药材。她伸手似乎想拥抱，却在半途改为重重拍了下小草的肩：＂回来就好！郑掌柜天天念叨...＂
  她的手指在小草肩上多停留了一秒，指尖微微发抖。小草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沉香味，混合着新鲜的药草气息。
  ＂孙大夫！＂王二狗的大嗓门从后院传来，＂您可算回来了！李大夫找您...小草！！！＂王二狗一进来就看见站在孙大夫旁边的小草，高兴得声音都大了一倍。
  ＂林小草！你还没死呢？＂正巧王顺进来拿药也看见了林小草。
  这两嗓子引得满堂注目。小草紧张地攥紧衣角，却听见周清荷清脆的声音：
  ＂王顺！去后院把新到的苍术搬来！二狗，不是要找孙大夫嘛？孙大夫在这儿呢。＂她不动声色地挡在小草身前。
  王二狗才反应过来，拉起孙大夫匆匆往后院去了。
  还没和周清荷寒暄几句，他们就开始忙活起来。林小草被周清荷安排在后院碾药，她蹲在药碾旁已经连续碾了两个时辰的雄黄，手指被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小草！＂郑掌柜的声音从账房传来，＂你去把煎好的药送到三号诊室。＂
  小草应了一声，用胳膊擦了把汗。她已经回来有一会儿了，郑掌柜郑掌柜见到她回来也没说什么，待她与往日无异，除了派活更勤了些，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这种刻意的平常反而让她心里发毛——按郑掌柜的性子，本该揪着她问清楚这些天的去向才是。
  煎药房热气蒸腾，十几个药罐在火上咕嘟作响。小草小心地滤出药汁，褐色的液体在碗中打着旋。她盯着药汤里自己的倒影，恍惚间又看见山洞里奶奶熬药时佝偻的背影。
  ＂发什么呆？＂王二狗突然冒出来，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她肩膀，＂李大夫等着呢。＂
  三号诊室里躺着个面色蜡黄的瘦弱妇女，手腕上布满红疹，李大夫正在给她扎针，见到小草只是点点头：＂放那儿吧。＂
  放下药碗，小草忍不住多看了病人几眼。这种疹子貌似和胡安发病时一模一样...
  ＂杵着干嘛？＂李大夫头也不抬，＂外头一堆活。＂
  整个下午就像陀螺般转个不停。直到夜幕降临，医馆才安静下来。小草瘫坐在后院的石阶上，从怀里掏出块饼子吃了起来。
  ＂给。＂
  一个油纸包递到眼前，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周清荷挨着她坐下，裙摆沾满了药渍和灰尘。
  ＂清荷...＂
  ＂吃吧，看你手抖的。＂周清荷硬把饼子塞给她，“这段时间是不是偷懒没干活？＂
  葱油的香气在舌尖炸开，小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几天吃惯了粗粝的饼子，突然尝到油盐滋味，胃里竟一阵绞痛。
  ＂你...＂周清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上水囊，＂家里...还好吗？＂
  小草灌了口水，把哽咽冲下去：＂嗯。＂
  ＂郑掌柜这几天脾气怪得很。＂周清荷突然压低声音，＂前天县衙来人，他在账房吵了起来...＂
  ＂为什么？＂
  ＂不知道，我送茶时只听见说什么＇滥杀无辜＇...＂周清荷突然住口，因为王顺正晃悠过来。
  ＂哟，开小灶呢？＂王顺嬉皮笑脸地凑近，＂小草，听说你遇上土匪了？＂
  小草喉头的饼子突然咽不下去了。周清荷狠狠瞪了王顺一眼：＂快休息去吧！问那么多干什么！明天还有二十个病人呢！＂王顺撇撇嘴走了。
  等王顺走后，周清荷递给林小草一个香囊：“戴着，避秽气的。”
  香囊里似乎还有什么硬物，小草刚要打开看，前院突然传来郑掌柜的咳嗽声。
  ＂小草！来账房一趟！＂
  郑掌柜的账房堆满了账簿和药方。老人正在灯下写着什么，见小草进来，立刻用袖子盖住纸张。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说说吧，这些天去哪儿了？＂
  小草实话实说：“回家第三天本来想回来的，走到半路发现有土匪进村，我和爹娘就逃难进山里躲几天。”
  郑掌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见到孙大夫也是在那儿？＂
  ＂嗯。＂
  ＂你家人呢？＂
  ＂平安。＂小草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香囊，＂在山上...＂
  ……
  林小草从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漆黑的回廊上眨了眨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周清荷常呆的配药房已经落了锁，窗缝里透不出半点光亮。
  ＂你在找清荷吗？她早走啦！＂
  王二狗的声音从宿舍门口传来。他倚在门框上啃着半截黄瓜，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小草快步走过去：＂什么时候走的？＂
  ＂郑掌柜找你那会儿就走了。＂王二狗把最后一口黄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最近不太平，周家每天都派了轿子来接她。＂
  两人回到宿舍，王二狗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说说，这些天跑哪儿去了？孙师父回来说你被困在山里＂
  小草犹豫了一下。郑掌柜刚嘱咐她少说话，但王二狗是她在回春堂最信任的人——这厮虽然嘴碎，但从不多舌。
  ＂回来的时候遇上了土匪＂她脱了外袍，和衣躺下，＂就和家人跑到山上躲起来了。＂
  ＂嚯！＂王二狗眼睛瞪得溜圆，＂就是那群假扮土匪的官兵？我叔在县衙当差，说他们专抓壮丁充军...＂
  ＂嘘！＂小草紧张地看了眼其他空铺，＂人都哪儿去了？＂
  ＂夜诊啊。＂王二狗压低声音，＂瘟疫闹得凶，连孙大夫刚回来都带着人去城南义庄了。＂他突然凑近，＂听说那些官兵砍了老百姓脑袋冒充战功，真的假的？＂
  小草眼前闪过柳老爹身首分离的惨状，胃里一阵翻腾。她翻了个身背对王二狗：＂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王二狗识趣地没再追问，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过来：＂喏，桂花糕。清荷让我转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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