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收尸
作者:南边春色
天色大亮,一行人便悄然下山。林大山打头阵,每走几步就停下倾听周围的动静;胡栓子背着胡安紧随其后,孩子被布条牢牢固定在他胸前;柳枝和周翠花互相搀扶着走在中间。
清晨的山林本该充满鸟鸣,此刻却死寂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远处模糊的惨叫。小草和陈秀红还有小满留在山洞看守物资,临行前周翠花塞给她一包药粉:"要是有人来就撒在洞口,能迷眼睛。"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漫长。林大山专挑难走的兽径,有两次胡栓子不得不背着柳枝攀过陡坡。胡安在胡栓子的胸前出奇地安静,只是睁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咳嗽几声。
"西河村在哪个方向?"周翠花突然问。
胡栓子指向西北:"离清柳村有十里地,要过两个山头。"
林大山心里一沉。这么远的距离,官兵怎么会这么快就去到了西河村?除非...
"他们分兵了。"他低声说,"一队去清柳村抓我,另一队直奔西河村,难道还去了其他村子?"
胡栓子脸色瞬间惨白。柳老爹年轻时是这一带最有名的镖师,虽然如今年迈,但在官府名单上肯定排在前列。
接近山脚时,林大山示意众人隐蔽。他独自摸到路边观察,发现官道上留着新鲜的马蹄印和拖拽痕迹。几滩发黑的血渍渗进泥土里,旁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和扯断的绳子——有人在这里被捆走了。
"走小路。"他回来简短地说,看到柳枝盯着那些血迹浑身发抖。
绕过一片竹林后,西河村的轮廓渐渐清晰。与其说是村庄,不如说是废墟——大半房屋已经烧成焦黑的骨架,几缕残烟歪歪扭扭地升向天空。村口的古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随着晨风轻轻摇晃。
柳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要不是周翠花死死拽着,她早就冲了出去。胡栓子捂住胡安的眼睛,自己的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孩子襁褓上。
"分头找。"林大山咬牙道,"栓子跟我,你们带着孩子去村后林子里等我们。"
他们像幽灵般潜入废墟。每走几步就能看见打斗的痕迹——劈裂的门板、带血的锄头、散落的粮食。林大山在一口井边发现个奄奄一息的老妇,刚想上前就被胡栓子拉住。
"没救了。"胡栓子声音发颤,"看那伤口..."
老妇的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她浑浊的眼珠转向两人,嘴唇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吐出一口血沫。
突然,微弱的呻吟声从某个倒塌的草垛后传来。林大山握刀逼近,发现是个满脸血污的汉子,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刘...刘镖头?"胡栓子认出了对方,这是西河村另一个当过镖师的人。
伤者艰难地睁开眼:"胡...栓子?"他每说一个字就有血从嘴角溢出,"你...没死..."
林大山迅速检查他的伤势——右腿骨折,左肩中箭,最致命的是腹部的刀伤,已经发黑溃烂。
"柳...柳师父他..."刘镖头突然抓住林大山的衣领,"往北...北坡跑...我们...分头..."
"谁干的?"林大山撕下衣襟给他包扎,"官兵?"
"假...假的..."刘镖头瞳孔开始扩散,"穿...穿我们的衣服...杀我们...冒充战功..."
一阵寒意顺着林大山的脊梁爬上来。他上次被抓过,知道这种勾当——官兵假扮土匪杀害平民,再换上匈奴服饰谎报军情。但连衣服都直接穿受害者的,简直丧心病狂。
刘镖头的呼吸越来越弱。临终前他死死盯着胡栓子:"跑...别回..."话没说完就断了气。
北坡是片坟地,常年雾气弥漫。林大山和胡栓子踩着露水搜寻,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分。这里太适合杀人抛尸了。
"在那!"胡栓子突然指着某处,声音变了调。
柳老爹的尸身歪在一座荒坟旁,头却滚在三步开外。老人花白的胡子被血黏成一绺绺,眼睛大睁着望向天空,仿佛在质问什么。最令人心惊的是,他身上那件走镖时穿的褐色短褂被人扒走了——就像刘镖头说的,成了冒充战功的道具。
胡栓子跪在地上干呕起来。林大山机械地脱下外衣,小心地把柳老爹的头颅和身体包在一起。他注意到老人手里还攥着什么,掰开僵硬的手指一看,是半块麦芽糖——出发前给胡安塞的那块。
"栓子!快来!"周翠花的喊声突然从林子边缘传来。
林大山背起柳老爹的遗体就往回跑。赶到时看见柳枝靠在一棵树旁几欲昏厥,周翠花则抱着胡安,孩子脸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急惊风。"老太太快速检查后断言,"得立刻回山上施针。"
回程比来时更加艰难。林大山和胡栓子轮流背着柳老爹,柳枝杵着树枝艰难前进。胡安的情况越来越糟,小脸由青转紫,哭声细若游丝。
经过一处岔路时,林大山突然拽着众人躲进灌木丛。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粗鲁的谈笑:
"...又斩获五个匈奴探子..."
"...上头说还差三十..."
"...西河村那个老镖头骨头真硬,砍头时还骂..."
等声音远去,柳枝终于崩溃了。她瘫在地上无声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眼泪混着泥土在脸上冲出沟壑。胡栓子紧紧抱住她,生怕她做出什么傻事。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回到山洞。小草她们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到柳老爹的遗体时捂住嘴倒退两步,随即飞快地铺开草席帮忙安置。
周翠花顾不上喘气,立刻给胡安施针。细如牛毛的银针扎进孩子娇嫩的皮肤,胡安发出小猫般的呜咽。柳枝瘫坐在丈夫身边,眼神空洞得像被抽走了灵魂。
林大山在洞外挖了个深坑。埋葬柳老爹时,他发现老人的嘴角似乎带着一丝笑意——或许是为保护了女儿一家而感到欣慰?土一铲铲落下,渐渐掩埋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夜幕降临,山洞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胡安的高烧暂时退了,但周翠花脸上不见轻松:"这孩子之前生着病,又受了惊吓..."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柳枝突然跪在周翠花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婶子,求您救救胡安...他...他是柳家唯一的..."
周翠花扶起她,转头看向林大山:"得去弄几味药,在清柳村的家里…"
"我去。"林大山立刻站起来。
"我也去。"胡栓子声音嘶哑,"您跟我们说药的特征..."
"不行!"陈秀红脱口而出,"太危险了!"
林大山望向洞外漆黑的夜色。月光下,远处的清柳村仍有火光闪烁。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但看着胡安青紫的小脸,又想起柳老爹临终攥着的那块糖...
"天亮前回来。"他最终说道,镰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周翠花往他怀里塞了几个药包:"迷烟。遇到人就撒。"
林大山最后看了眼熟睡的小满和满脸担忧的小草,转身没入夜色。胡栓子紧跟在后,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山洞里,柳枝的啜泣声再次响起,像首永无止境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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