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栓子跟来
作者:南边春色
山路越来越陡,肩上的麻袋仿佛有千斤重。林大山的肩头开始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往下淌,但他不敢停下。脑海中不断闪现胡栓子绝望的眼神、柳枝跪地哀求的身影、还有那个小得可怜的婴儿...
"造孽啊..."他咬着牙往上爬,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半山腰的灌木丛突然晃动起来。林大山立刻放下粮食,抽出短刀——
"爹!"
小草拨开枝叶冲出来,脸上全是汗水和泥痕。她身后跟着周翠花和陈秀红,小满被布带牢牢绑在母亲背上,睡得正熟。
"栓子他们呢?"周翠花望向儿子身后。
林大山摇摇头,把一袋粮食交给母亲:"胡安病了,他们等孩子好些再走。"
周翠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麻利地拆开粮袋,分出部分干粮塞进各自的包袱。陈秀红默默帮丈夫重新包扎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一家人休息了一会儿就一起走回山洞,还是周翠花殿后,把他们走过的痕迹抹去。
回到山洞,林大山放下肩上的粮食,伤口又渗出血来。他顾不上处理,先清点起洞中储备:"那些饼子可以吃很久,这些干粮咱们还是做成饼子,就是水得再去打..."
"后头有暗河。"周翠花用拐杖敲了敲某块看似普通的岩石,后面竟传出空洞的回响,"水干净,就是凉。"
小草跟着奶奶绕过石壁,发现洞穴深处还有条狭窄通道。弯腰钻过去后,耳边立刻响起潺潺水声——一条地下溪流在黑暗中闪着微光,水边甚至放着个带绳的木桶。
"这...什么时候..."小草语无伦次。她想起休沐回家时,有时候会见到奶奶手上新增的擦伤、衣角沾的泥灰,还有那些"采药累了在山上睡着"的借口,当时她还生着病呢……
周翠花蹲下身舀水,银白的发丝在黑暗中像团雾:"我头一回逃荒,你爹也才出生。"老太太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忽远忽近,"那会儿不懂,你祖父和你大伯二伯全死了,只剩下我和你爹……前年,又要逃荒,准备还是不足,小满都差点饿死;这次还不多做准备,恐怕又凶多吉少。"
水桶被拽上来时,小草看见奶奶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旧伤疤——有些是采药留下的,更多的显然是为了布置这个避难所。
回到主洞,林大山已经生起一小堆火。陈秀红正用破布给他擦拭伤口,火光映着她紧抿的嘴角。小满醒了,安静地坐在草铺上玩一个简陋的布偶——那明显是用旧衣服边角料缝的,针脚粗糙却结实。
"吃点东西。"周翠花从某个油纸包里取出几块硬如石头的饼子,泡进热水里,"这是山芋根粉混着橡子面做的,顶饿,咱们先吃这个,放这里怕是放不久了。"
傍晚,就在一家人准备收拾整理睡觉的地方的时候,洞外突然传来扑簌簌的声响,全家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林大山无声地抽出镰刀,示意小草她们退到洞深处。那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是我!胡栓子!"
林大山一个箭步冲出去,片刻后扶着满身是血的胡栓子跌进洞来。柳枝抱着婴儿紧随其后,她左臂有道狰狞的刀伤,怀里的胡安哭得声嘶力竭,她也眼睛红红的。
"你走后没多久,他们就过来了...还烧了村子..."胡栓子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见人就抓...王婶家小子才十四啊,还有爹..."
陈秀红已经撕下衣襟给柳枝包扎,周翠花则接过啼哭的婴儿检查。小草注意到胡安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时带着细微的呼噜声——和回春堂那些瘟疫早期的病人一模一样。
"追兵呢?"林大山紧盯着洞口。
"甩开了..."胡栓子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痰,"他们往西边去了...以为我们逃向镇上..."
周翠花把婴儿交还给柳枝,转身从岩壁上取下一个青黑色陶罐:"每人喝一口。"
罐子里是浑浊的褐色液体,闻着有股刺鼻的草药味。胡栓子二话不说灌下一大口,脸立刻皱成一团。轮到小草时,她被那味道呛得直咳嗽——又苦又辣,还带着股铁锈味。
"防疫病的。"周翠花简短解释,正往胡安嘴里滴几滴药汁,"艾叶加雄黄,还有..."
胡栓子完全听不见周翠花说的话,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缓过来后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全完了...房子...粮食...还有爹…"
柳枝搂着丈夫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流,她已经哭不出声音了,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怀里的胡安又开始啼哭,小脸涨得通红。小草从包袱里找出回春堂的药材,用石头碾成粉,兑水喂给婴儿。
"你们怎么找到这的?"陈秀红轻声问。
"大山哥...之前提过一嘴..."胡栓子抹了把脸,整理,"说是在老松树往东...我们一路躲一路找..."
林大山拍拍老友的肩膀,从旁边的袋子里取出几块饼子:"吃点东西。"
胡栓子两口就吞下一块,噎得直捶胸口。胡栓子掰了几块喂给柳枝,她只吃了两口就不吃了,剩下的胡栓子包圆。
"吃吧,还有。"林大山又拿出几块。
周翠花点点头:"是啊。我明天再出去找吃的。"
"不行!"林大山和小草同时出声。
老太太却笑了:"这山里我比你们熟。"她指向洞内几个陶罐,"那些菌子、蕨根,都是我采的。你们出去反而容易被抓。"
夜幕完全降临后,他们在洞口挂上草帘,点燃一小堆火。周翠花从某个布袋里倒出几颗干瘪的野果,泡开后分给孩子们。胡安终于退了些烧,在母亲怀里沉沉睡去。小满醒过一次,迷迷糊糊吃了半块饼子又睡着了。
"接下来怎么办?"胡栓子低声问。
"先在这里住几天,看看情况。走一步看一步。"林大山划拉着树枝,"总比等死强。"
小草注意到父亲说这话时,目光扫过洞内的储备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夜深了,众人轮流守夜休息。轮到小草时,她坐在洞口,透过草帘缝隙望着远处隐约的火光——那是清柳村的方向。曾经生活过的小院,菜地…现在可能都化为了灰烬。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周翠花挨着她坐下,递来一块巴掌大的饼子:"吃吧,你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饼子比之前的更苦,却意外地耐嚼。小草慢慢咀嚼着,突然尝出一丝熟悉的药味:"这是...紫芸草?"
"掺了点。"周翠花望着远处的火光,"这世道,粮食比药金贵,药比命金贵。"
月光透过草帘照在老太太脸上,那些皱纹深得像刀刻一般。
"奶奶,我们会活下去的,对吧?"
周翠花没有立即回答。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吓得小满在睡梦中抽泣起来。老太太轻轻拍着孙女的手,直到孩子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人呐,就像野草。"她最终说道,粗糙的手指抚过岩缝里一株顽强生长的小草,"只要根没断,总能再发芽。"
夜风掠过山岗,吹得草帘沙沙作响。洞内的火堆渐渐熄灭,但余温尚存。明天太阳升起时,他们将踏上更艰难的旅程。但此刻,在这方寸之地的黑暗中,至少还有彼此的体温可以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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