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谣言

  自从上次村里开会后，林大山已经许久没上过街了，每天都在和村里人一起加强巡逻。这次上街是打算拿剩下的钱再买一些粮食存着。
  这次上的集市比往常冷清了许多。林大山蹲在粮摊前，手指捻着一把黍米，眉头紧锁。
  ＂多少？＂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粮贩搓着手，一脸无奈：＂客官，真不是我要涨价。北边来的商队说，三个州府都绝收了，官道上全是逃荒的。这黍米现在...＂他压低声音，＂一斗要一百文了。＂
  林大山的手一抖，黍米从指缝漏回袋中。上次买才五十文一斗，这涨得也太快了。他摸了摸怀里的钱袋——里面装着全家剩下的一半的积蓄，原本盘算着能买一石粮食，现在看来连一斗都不够了。
  ＂给我...给我半斗吧。＂林大山最终说道，声音干涩。
  伙计称了米，用草绳扎紧袋口，突然凑近低语：＂客官，你要不要多买点儿？听说贺员外家已经开始派人挨家挨户收粮，出价高得很。普通老百姓，怕是抢不过他们。现在不多买点儿，到时可是涨的更厉害啊。＂
  林大山心头一紧。富商们若是都开始囤粮，普通百姓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回家的路上，林大山刻意绕道村口。情况更糟了——二十多个衣衫褴褛的逃荒者蜷缩在路边，有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孩子。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像是一具具会呼吸的躯壳。
  ＂行行好...＂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汉伸出颤抖的手。
  林大山摸了摸刚买的粮袋，咬牙加快脚步。不是他心狠，实在是家里也快揭不开锅了。
  仓库门口，周翠花正教小满辨认刚采来的野菜。看见儿子阴沉的脸，老人立刻明白了。
  ＂又涨了？＂
  林大山点点头，把粮袋递给母亲：＂只剩这点钱了。＂
  周翠花接过粮袋，掂了掂：＂省着吃，够半个月。加上之前存的...＂她没说完，但林大山懂她的意思——他们秘密囤积的粮食，是最后的保命符，绝不能轻易动用。
  ＂娘，我想去趟西河村，跟栓子商量商量。＂林大山低声道。
  周翠花锐利的眼睛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去吧。记住，亲兄弟明算账，乱世里，有些话点到为止。＂
  胡栓子家的地窖里，两人借着微弱的油灯检查粮食储备。地窖不大，但干燥通风，角落里整齐堆放着几大袋粮食，都用稻草盖得严严实实。
  ＂我这边存了两石黍米，半石豆子，还有些干菜。＂胡栓子拍了拍粮袋，＂应该够两家吃两三个月。＂
  林大山犹豫了一下：＂我家也屯了一些，加上之前稻谷换的杂面，能撑很久。＂他没说具体数字，胡栓子也没问。在这世道，有些事心照不宣最好。
  ＂问题是，现在粮价飞涨，买不起了。＂胡栓子蹲下身，从角落里摸出几个野山药，＂昨天我去后山转了一圈，找到些这个。虽然不多，但晒干了也能顶饿。＂
  林大山眼前一亮：＂山上还有别的吗？＂
  ＂有是有，但人太多了。＂胡栓子摇头，＂现在每天都有村民上山挖野菜、打野味，连树皮都有人剥。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山上就得秃了。＂
  两人沉默片刻，林大山突然说：＂栓子，我想带家人上山躲一阵。跟咱们在山谷温泉时那样，找个隐蔽的地方先躲一阵。＂
  胡栓子皱眉：＂现在？＂
  ＂等真乱起来就晚了。＂林大山声音低沉，＂我娘说过，她年轻时逃荒，见过整村整村的人饿死...＂
  ＂不行。＂胡栓子却出人意料地摇头，＂我爹说，单独行动死得更快。真要乱起来，土匪第一个盯上落单的。＂他拍拍林大山肩膀，＂大山哥，咱们得和村里人一起。人多力量大。＂
  林大山没再坚持，但心里仍盘算着。回家后，他把想法告诉了周翠花。
  ＂山子，你糊涂！＂周翠花罕见地发了火，＂现在上山？你是嫌命长！＂她压低声音，＂况且你还在跟村里人一起巡逻。这时候单独行动，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咱们有存粮吗？＂
  林大山这才恍然大悟——母亲说得对。在乱世，最危险的不是饥饿，而是怀璧其罪。真是心慌越想越乱。
  ＂那...怎么办？＂
  周翠花叹了口气：＂先撑一阵。实在不行...＂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咱们只能再次逃荒了。＂
  “还有，那些杂面，有空咱们一起做成饼子存着。”周翠花吩咐道。
  回春堂的后院里，林小草正在晾晒药材。自从北边逃荒的人多了后，医馆的病人也增加了——大多是营养不良引起的各种病症。林小草也有两个月不曾回家了，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情况怎么样。
  傍晚回春堂关门后，林小草特意绕到镇上的杂货铺，想用刚发的月钱买了几两粗盐。盐在乱世和粮食一样金贵，既能调味，又能防腐。
  刚走进店门，她就听见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一群逃荒者走过街道，嘴里骂骂咧咧：＂滚远点！不许在镇上乞讨！＂
  人群中，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突然晕倒在地。婴儿哇哇大哭，周围的人却纷纷后退，无人敢上前帮忙。
  林小草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走过去：＂让让，我是大夫！＂
  她蹲下身检查，发现妇女只是饿晕了。正要去旁边摊子买几个饼子，一个衙役粗暴地拽起她：＂小子，少管闲事！这些流民身上都有瘟疫！＂
  ＂她只是饿的！＂林小草挣扎着，＂我给点吃的就走！＂
  衙役冷笑：＂你给她吃的，明天就会有成百上千的流民围上来！赶紧滚！＂
  林小草被推搡着离开，回头看见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把妇女拖走，婴儿的哭声撕心裂肺。她的心像被刀绞一般，却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日子，情况急转直下。粮价一天一个样，很快连最便宜的杂粮都涨到了普通百姓买不起的价格。村里开始有人饿肚子，尤其是那些没有壮劳力的人家。
  村长组织村里的青壮年上山打猎、挖野菜，村长娘子则带着妇女们采集能吃的野草和草药。每次收获都集中到祠堂，由村长统一分配。
  这天傍晚，林大山拎着一只瘦弱的野兔回家，发现家门口围着一群人。走近一看，是几个村民在和母亲争执。
  ＂周婆婆，您就行行好，借我们点粮吧！孩子都饿得哭不动了...＂一个妇人抹着眼泪。
  周翠花站在门口，像一堵墙：＂我们家也没余粮了。你们去找村长，村里不是设了粥棚吗？＂
  ＂那粥稀得能照人影！＂一个汉子激动地说，＂听说你们家囤了不少粮食...是不是想等涨价了卖高价？＂
  林大山快步上前，挡在母亲前面：＂张大哥，这话谁说的？我们家要是有余粮，还会天天上山挖野菜？＂
  那汉子讪讪地退后一步：＂不是我说...是赵员外家的伙计传的，说你们家买过粮...＂
  ＂赵员外？＂林大山冷笑，＂谁不知我家才逃荒到这里没几年，要是有钱有粮我家至于逃荒吗？更何况我家交了租子就没多少余粮了，我们总得要吃点饭吧？＂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终悻悻地离开了。但林大山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有人故意散布谣言，把矛头指向他们家。
  夜里，林大山辗转难眠。陈秀红轻轻推了推他：＂当家的，要不...咱们分点粮给最困难的那几家？＂
  ＂不行。＂林大山斩钉截铁，＂今天分一家，明天就会有十家上门。到时候...＂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一旦露富，他们一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陈秀红叹了口气，没再坚持。黑暗中，两人听着小满均匀的呼吸声，各自想着心事。
  第二天一早，村长赵德茂突然登门。与往常不同，他这次神色严肃，开门见山：＂大山，村里谣言的事我听说了。你放心，我已经训斥了那几个乱说话的人。＂
  林大山将信将疑：＂多谢村长主持公道。＂
  ＂不过...＂赵德茂话锋一转，＂有村民看见你家拉了几袋粮食回来…＂
  林大山心头火起，但强忍着没发作：＂村长，那是我兄弟见我家困难，特意换来的，我们是借他的粮才活下来的。”林大山诉苦道：“您也知道我家交了多少粮，交完粮也不剩啥了，我又伤了几个月，家里已经入不敷出了…＂
  赵德茂摇摇头，语重心长：＂大山啊，但这世道，先得顾好自己人。你想想，万一有人借机生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大山一眼，转身离去。
  林大山站在门口，看着村长远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谣言很可能就是村长自己放出来的，目的就是逼他们...交出存粮。粮食紧缺时，外乡人总是最先被欺负…
  ＂大山...＂周翠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准备准备吧，这村子，咱们怕是待不久了。＂
  林大山沉重地点点头。远处，一群乌鸦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预告着一个艰难冬天的来临。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