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责任

  离开赵府时，天色已近傍晚。
  赵员外执意让自家马车送李大夫回去，李大夫也未推辞，上了马车后，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行驶在回春堂的路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车帘缝隙洒进来，映在李大夫疲惫的脸上。他睁开眼，从药箱里取出那张染血的药方——正是林小草他们当初开的方子。
  他盯着上面的字迹，良久，叹了口气，将药方折好，重新塞回药箱。
  ＂终究是年轻......＂他低声自语。
  日影西斜，梧桐树的影子爬满了回春堂的西墙。林小草第三次擦拭已经锃亮的铜药臼，周清荷无意识地翻着同一页医书，王二狗蹲在门槛上，把玩着赵家给的沉香，却再也没了炫耀的心思。
  马蹄声再次响起时，三人同时跳了起来。李大夫拎着药箱走进回春堂，迎面就看见林小草、周清荷和王二狗三人站在柜台旁，神色忐忑地看着他。
  ＂师傅......＂林小草小声唤道，端来一杯茶递给李大夫。
  李大夫拿过来喝了几口后，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赵小姐已无大碍。＂
  三人明显松了一口气，但李大夫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心头一紧——
  赵小姐的病情，你们当初是如何判断的？＂李大夫声音淡淡。
  周清荷最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脉象细弱，面色苍白，是气血两虚之症...＂
  ＂用药呢？＂李大夫打断道，手指敲在《妇科大全良方》的＂血崩＂章节上。
  林小草咬了咬下唇：＂当归补血，阿胶止血，艾叶炭温经...＂她顿了顿，＂人参大补元气，我们用了...重剂。＂
  ＂胡闹！＂李大夫突然拍案而起，茶盏震得跳了起来，热水溅在医书上，＂我有教过你们这样用药吗？＂
  王二狗手里的沉香＂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浓郁的香气在沉默中蔓延，熏得人眼睛发酸。
  李大夫翻开《妇科大全良方》的折页，手指点在一行朱笔批注上：＂＇新产血崩，慎用峻补＇，这行字是被你们吃了？＂
  林小草盯着那行蝇头小楷，眼前一阵发黑。她记得这页，却只记住了＂重剂人参＂几个醒目的字。
  ＂赵小姐新婚不久，胞宫未固。＂李大夫的声音缓和下来，却更令人羞愧，＂你们用重剂人参强行提气，如同往漏水的桶里拼命灌水。＂
  他取出一张染血的药方，正是林小草当日所写：＂艾叶炭用量过大，反伤了阴血。当归与阿胶配伍不当，一个要行血，一个要止血，互相掣肘。＂
  周清荷的眼泪＂啪嗒＂落在药方上，晕开了墨迹。王二狗盯着地上碎裂的沉香，黑脸涨得发紫。
  ＂还有你。＂李大夫转向王二狗，＂施灸时间过长。隐白穴宜灸七壮，你们灸了十几壮还不止。＂
  沉默在诊室里蔓延。药柜的阴影渐渐拉长，笼罩着三个垂头丧气的年轻人。
  ＂不过...＂李大夫突然叹了口气，从药箱取出一包药材，＂对于刚学不久的人来说，能稳住病情已属不易。＂
  三人惊讶地抬头。老人手中的阿胶色泽透亮，是上等的东阿贡胶。
  ＂记住这次教训。＂他将阿胶放在案几上，＂行医如临深渊，下药如履薄冰。遇到没把握的病症...＂
  ＂多问，多看，不贸然下重药。＂林小草轻声接道，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李大夫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牌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戒慎＂二字：＂挂在药箱上，时时自省。＂
  当木牌递到手中时，林小草感觉到师傅掌心的老茧刮过自己的指尖。那些常年握针形成的茧子，此刻竟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夜深了，回春堂的后院还亮着灯。林小草和王二狗凑在一盏油灯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周清荷已经被接回周家了。
  ＂这里抄错了。＂林小草指着王二狗的《妇科大全良方》，＂＇妇人中风＇的＇中＇字多写了一横。＂
  王二狗懊恼地抓抓头发：＂我看着都一样...＂
  林小草把自己抄好的推过去：＂对照着改吧。＂
  第二天，三人又聚在一起学习《妇科大全良方》，与以往的手舞足蹈不同的是，这次他们很安静，默默背着书里的药方，＂我们...＂周清荷突然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牌，＂差点害死一个人。＂
  林小草的手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她想起赵小姐苍白如纸的脸，和锦被上刺目的血迹。
  ＂但我们也救了她第一次。＂王二狗难得严肃，＂而且...＂他举起木牌，＂以后再不会犯同样的错了。＂
  下午，三人已经整理好药柜，煮好了李大夫最爱的菊花决明子茶。茶盏旁摆着连夜抄完的《妇科大全良方》妇人三篇。
  李大夫接过茶盏时，目光在三人红肿的眼皮上停留片刻。老人啜了口茶，突然从药箱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布。
  ＂这是我年轻时整理的《妇科诊要》。＂他缓缓展开绢布，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病例，＂从今日起，你们每日研读一则。＂
  林小草接过绢布，发现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有些地方还沾着可疑的暗色痕迹，像是...血迹？
  ＂师傅，这是...＂
  ＂十年前第一个死在我手上的病人。＂李大夫平静地说，手指轻抚那些痕迹，＂她的血，我的教训。＂
  阳光透过窗棂，在绢布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三个年轻人肃然危坐，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窗外，梧桐树上新发的嫩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麻雀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喧闹。
  但在回春堂的这个角落，一场关于医者责任的课程才刚刚开始。木牌在晨光中闪烁，戒慎二字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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