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田间闲话
作者:南边春色
四月的日头已经有些毒了。林小草背着包袱走在回清柳村的土路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路边的野豌豆开出紫色的小花,她随手摘了几朵,想着带给小满玩。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想象中的欢迎场面并没有出现。只有小满蹲在枣树下玩石子,看见她回来,欢呼一声扑过来:"姐姐!"
"哎,我的小满,姐姐回来了。"林小草高兴的抱住小满,摸摸小满的头,"有没有想姐姐啊!"
小满点点头:"嗯,想,姐姐给我带糖了吗?"
林小草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用月钱给的麦芽糖:"娘呢?"
"在菜园里。"小满迫不及待地塞了块糖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爹走镖去了,奶奶手脚麻,娘可忙了..."
林小草心里一沉。父亲竟然这么快就回去走镖了?胡安的满月酒才过去不到半月。她放下包袱,径直走向屋后的菜园。
陈秀红正弯腰给豆角搭架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小满,别踩了娘的菜苗!"
"娘,是我。"
陈秀红猛地直起腰,差点闪到。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惊喜的笑容:"小草?药铺放假了?"
阳光下,林小草这才看清母亲的模样——眼角皱纹更深了,手背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荆棘划的。她穿着那件补了又补的灰布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爹什么时候走的?"林小草接过母亲手中的竹竿,麻利地绑起架子。
"初十那天。"陈秀红揉了揉后腰,"胡栓子来说镖局缺人手,工钱涨了三成...你爹就坐不住了。"
林小草抿着嘴没说话。她知道父亲是为了多挣些钱,好早日建房子,买粮食。家里至今租着村长家的仓库,一家人都窝在一起。
"咱家那两亩稻地..."
"正发愁呢。"陈秀红叹了口气,"我抽不开身,你祖母腿脚又不利索..."
"我去。"林小草干脆地说,"明天一早就去。"
陈秀红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先吃饭吧,娘给你留了鸡蛋。"
第二天天刚亮,林小草就扛着锄头下了地。林家的两亩田在村东头,靠近清水河支流,土质还算肥沃,灌溉也方便。远远望去,绿油油的秧苗已经长到小腿高,但杂草也趁机冒了出来。
她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泥水里。冰凉的河水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适应了。弯腰拔草时,她想起药铺里那些需要分拣的药材——有些活计,到哪里都差不多。
日头渐渐升高,林小草的后背被晒得发烫。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的手指被杂草割了几道小口子,泡在泥水里隐隐作痛。但她没停下,只是偶尔直起腰喘口气,用袖子抹把脸。
"小草!"
清脆的喊声从田埂上传来。林小草回头,看见村长家的女儿赵春桃挎着个竹篮站在那里。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件半新的粉衫子,头发梳成两条油亮的辫子。
"春桃姐。"林小草客气地打招呼,下意识拉了拉自己的衣领——为了伪装男孩去回春堂当学徒,她时常穿着高领衣衫,即使在酷暑也不例外,已经形成习惯。
赵春桃轻盈地跳下田埂,丝毫不在意泥水弄脏了她的绣花鞋:"我娘让我给赵叔送饭,看见你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她好奇地打量着林小草沾满泥巴的手,"你在药铺也干农活吗?"
"药铺不种地。"林小草笑了笑,继续弯腰拔草,"但药材也要分拣、晾晒,有时候比这还累人呢。"
"真的?"春桃眼睛一亮,"我听说你们那儿有会发光的灵芝,是不是真的?"
林小草忍俊不禁:"那是夜明砂,不是灵芝。晚上会发绿光,是治眼疾的。"
"哇..."春桃托着腮,一脸向往,"镇上真好,什么稀奇东西都有。我爹说,等秋收完了,带我去镇上扯布做新衣裳。"她突然压低声音,"哎,你见过洋人的自鸣钟吗?听说不用人管,自己就会走时!"
林小草点点头:"药铺隔壁的绸缎庄就有一个,每到整点会自己响。"
两个少女一个站在田埂上,一个站在泥水里,竟聊得热火朝天。春桃问东问西,从镇上的胭脂铺问到茶楼说书人,林小草一一作答,手上的活计也没停。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
"哎呀!"春桃突然惊叫一声,"我娘的饭篮还搁在赵叔地里呢,准凉透了!"她转身要走,又回头道,"小草,明儿我还来给你送水喝!"
林小草刚要婉拒,少女已经像只蝴蝶似的飞走了。她摇摇头,继续弯腰干活。但奇怪的是,疲惫感似乎减轻了不少。
接下来的几天,春桃果然每天都来。有时带一壶凉茶,有时是几块麦饼。她会坐在田埂上,晃着双脚讲村里的新鲜事:谁家闺女定了亲,谁家婆媳吵了架...林小草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对了,"第四天下午,春桃突然神秘兮兮地说,"你知道咱们村那赵铁匠的儿媳妇桂丽嫂子吗?就是之前你给开脸的那家媳妇。"
林小草手上动作一顿:"知道,这是怎么了?"
"听说啊,她嫁进赵家都快半年了,肚子还没动静呢。"春桃压低声音,"赵铁匠的爹身体不太行了,本来赵铁匠家娶媳妇就是为了让老人家抱重孙的,这都快半年了,还没动静,赵家啊天天逼着桂丽嫂子喝偏方呢,前几天我给你送水的时候遇见她,瘦的呀…"春桃一边说一边撇嘴。
林小草惊讶地直起腰:"这赵家咋这样儿呢,这偏方也不能乱喝啊!"
"可不嘛。"春桃撇撇嘴,"我娘说这样伤身子,但男人哪管这些..."她突然脸一红,"哎,草,你...你在镇上有相好的吗?"
林小草手里的杂草掉回了水里。她没有想到话题突然转得那么快,强作镇定地弯腰去捞,借机掩饰脸上的慌乱:"没、没有。药铺忙,哪有功夫想这些。"
"哦..."春桃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我娘说,我十五岁了,等秋后要给我说亲呢。其实...我觉得村西头的李铁匠不错,人老实,又有手艺..."
林小草含糊地应着,心跳如擂鼓。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到了成亲的年纪,而父母却纵容她学习医术。幸好一阵风吹来,远处传来陈秀红的呼唤声,解了她的围。
"小草!回家吃饭了!"
"来了!"她高声应道,匆匆洗了洗手脚,扛起锄头,"春桃姐,我先走了。"
"明天见!"春桃挥挥手,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回家的路上,林小草心事重重。春桃十五岁说亲按理说已经晚了,而她已经快十四了,过不了多久可能也会有媒人上门,到时还能不能去药铺学习…
"想什么呢?"陈秀红接过锄头,关切地问。
林小草摇摇头:"没什么。娘,爹有信来吗?"
"前天托人捎了口信,说这趟镖远,可能要月底才回。"陈秀红盛了碗杂粮粥给她,"你祖母手脚麻痹的毛病又犯了,我熬了药,一会儿你给她送去。"
夜里,林小草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蛙鸣。手上新磨的水泡火辣辣地疼,但比起心里的乱麻,这点疼痛根本不算什么。她想起郑掌柜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东家小姐羞涩的模样,想起春桃红着脸"期待成亲"...
翻了个身,她摸出枕下的《濒湖脉学》,就着月光看了起来。这些复杂的脉象描述,突然变得如此亲切可靠——至少在这里,没有性别之分,只有寒热虚实。
明天还要早起下地。她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父亲不在家的日子,她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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