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药香
作者:南边春色
清水镇
寅时三刻,清水镇还沉浸在黑暗中。"回春堂"的后院却已亮起一盏如豆的油灯。林小草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就着微弱的灯光继续背诵《汤头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初春的晨风透过窗缝钻进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她不得不一手压住书册,一手翻页。前日郑掌柜随口考她"四物汤"的组成,她答得磕磕绊绊,被罚抄二十遍。今天绝不能再出错了。
"益脾..."她皱眉思索着下一句,忽然背后传来一声轻咳。
"益脾气,大枣生姜同煎沸。"郑掌柜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灰白胡子在晨光中泛着银光,"背错了,陈皮换成生姜。"
林小草慌忙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角也顾不上揉:"掌柜的,我..."
"把《伤寒论》第七条背来。"郑掌柜径直走到药柜前,开始清点药材,头也不回地说道。
"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林小草流畅地背完整个条文,手心已经沁出汗水。
郑掌柜从药屉抓出一把根茎类药材扔在桌上:"分清楚,防风还是独活?"
林小草凑近观察。这两种药材外形相似,但防风断面有菊花心,独活则有特异香气。她拿起一块,折断后仔细观察,又放在鼻下轻嗅。
"这是防风,断面有放射状纹理,气微香。"她将其放在左侧,又拿起另一块,"这是独活,断面灰白色,有特异香气,味苦辛。"
郑掌柜不置可否,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王村李家的药,三剂。你去配。"
林小草展开药方,是治疗风寒感冒的荆防败毒散。她仔细核对着剂量:荆芥六钱、防风六钱、羌活四钱...
药柜前,她踮起脚尖去够顶层的羌活。个子不够高,指尖刚碰到药罐边缘,差点打翻。身后突然伸过一只枯瘦的手,稳稳取下药罐。
"用凳子。"郑掌柜把药罐递给她,脸上依旧没有表情,"摔了药材,从你月钱里扣。"
林小草红着脸点头,搬来矮凳继续配药。她注意到郑掌柜虽然走开了,但余光始终关注着她的动作。每抓一味药,她都再三核对标签,称重时更是小心谨慎。
"郑掌柜!郑掌柜在吗?"前堂突然传来急促的喊声。
一个满腿泥点的农夫闯进来,怀里抱着个面色潮红的小女孩:"我家丫头半夜发高热,您快给瞧瞧!"
郑掌柜快步上前,三指搭上女孩纤细的手腕。林小草放下药秤,默默准备好银针和酒精。
"风寒入里化热。"郑掌柜简短诊断,转向林小草,"取石膏、知母、甘草、粳米,白虎汤。"
林小草迅速抓药,注意到石膏的用量比平常多了一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方称重。煎药时,郑掌柜亲自施针,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弱下来。
"为什么加石膏?"趁农夫去熬药的间隙,郑掌柜突然问道。
林小草捏着衣角:"因为...热象明显?舌红苔黄,脉洪大。"
"还有呢?"
"患儿体壮,耐受重剂。"她小声补充。
郑掌柜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去把《温病条辨》温热篇抄一遍,明日给我看。"
这算是...对了?林小草不敢确定,但心里涌起一丝雀跃。
午后,药铺来了位腹痛的农妇。恰逢郑掌柜出诊未归,王顺急得直搓手:"小林哥,要不让大娘等等?"
农妇佝偻着腰,脸色煞白:"小兄弟,我实在疼得受不了..."
林小草咬了咬嘴唇:"我、我只是学徒...要不我先帮您看看,等掌柜回来再..."
她让农妇坐下,学着郑掌柜的样子先问诊:"疼痛在哪个位置?多久了?有没有呕吐?"
"这儿,绞着疼..."农妇指着上腹,"昨儿个淋了雨,今早就开始了..."
林小草仔细观察她的舌苔——白厚而腻。又让她伸出手腕,自己三指轻轻搭上。脉象沉紧,确实是寒邪之征。但她不敢贸然开方,只倒了杯热姜茶给农妇,又找出艾条为她熏烤关元穴。
郑掌柜回来时,农妇的疼痛已经缓解不少。他听完林小草的描述,亲自诊脉后开了附子理中汤。
"判断得不错。"抓药时,郑掌柜难得地评价道,"但记住,没有十足把握,宁可保守。"
林小草重重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
傍晚盘点药材时,同是学徒的王顺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草,东家明天要来。"
"东家?"林小草手一抖,几粒枸杞撒在桌上。她来"回春堂"半年,还从未见过这位神秘的东家。
"听说要带小姐一起来呢。"王顺挤挤眼睛,"东家小姐十六了,长得可俊..."
林小草不明所以:"哦..."
"傻呀你!"王顺压低声音,"东家就这一个闺女,将来这药铺...嘿嘿..."
林小草顿时明白了他的暗示,耳根一阵发热。她低头继续分装药材,心里乱成一团。女扮男装的事,郑掌柜知道吗?东家若真有此意...
第二天,东家果然带着女儿来访。那是个富态的中年人,穿着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玉扳指。他女儿躲在父亲身后,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这位就是小林吧?"东家笑眯眯地打量林小草,"听郑老说你学得很快?"
林小草躬身行礼,不敢抬头:"东家过奖,小子愚钝,全赖掌柜教导。"
郑掌柜在一旁捋着胡子,表情莫测。东家又问了些药材行情的事,忽然话锋一转:"郑老啊,我看小林一表人才,又肯用功。小女今年十六了..."
林小草手里的药铲"当啷"掉在地上。郑掌柜咳嗽一声:"东家,后堂新到了一批川贝,您要不要看看?"
支开东家后,郑掌柜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小草一眼:"收拾干净。"
那天晚上,林小草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她摸出贴身藏着的医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难道郑掌柜知道了她的秘密?如果知道,为何不拆穿?如果不知道...
"还没睡?"郑掌柜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林小草吓得差点摔下床,慌忙把书塞到被子里:"就、就睡..."
门吱呀一声开了。郑掌柜端着油灯走进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目光扫过床铺,在林小草鼓起的被角停留片刻。
"东家的话,别放在心上。"他出人意料地说。
林小草心跳如鼓:"掌柜的,我..."
"医道漫长,你现在连门槛都没摸到。"郑掌柜放下油灯,从袖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册子,"《濒湖脉学》,抄完还我。"
林小草接过书,触手生凉。这是郑掌柜的珍藏,从未借给任何人。
"掌柜..."她声音哽咽。
郑掌柜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记住,有些路,走的人少,但未必走不通。"
门关上了,林小草在灯光下翻开《濒湖脉学》,第一页上有人用朱笔批注:医者,仁术也,无分贵贱男女。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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