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拜年

  年初二的清柳村，积雪还未完全消融，屋檐下挂着一排晶莹的冰凌，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林小草一大早就被娘亲陈秀红赶起来扫院子，她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袄，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一团团雾。
  ＂小草，把门口再扫扫，你胡叔和柳枝婶一会儿就该到了。＂陈秀红在屋里喊道，手里忙着揉面。今天难得包白面饺子，面粉是年前林大山从镇上扛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吃，就等着过年这几天。
  林小草应了一声，扫帚在夯实的泥地上划出沙沙的响声。仓库改成的两间屋子虽然简陋，但经过大半年打理，已经很有家的样子。祖母周翠花在窗下缝补小满的棉袄，两岁的小满蹲在旁边玩几颗光滑的鹅卵石——那是林小草从河边捡回来的。
  ＂祖母，栓子叔的孩子会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呀？＂小草打扫完屋子朝祖母问道。
  周翠花手上的针线不停，笑道：＂这得看老天爷的意思。不过啊，我看柳枝那肚子圆圆的，像是个闺女。＂
  ＂玩儿，妹妹玩儿！＂小满在旁边听见高兴地拍手，随即又皱起小眉头，＂衣服，咱家没衣服，妹妹穿...＂
  小草拿着扫帚在旁边笑着看小满，说：“对呀，到时小妹妹生下来小满就有妹妹啦！还有什么衣服呀？”
  陈秀红从灶台边转过头来：＂傻丫头，你小时候的衣服不都收得好好的？＂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小草丢下扫帚跑去开门，胡栓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旁是挺着肚子的柳枝。胡栓子手里提着一条腌肉和一包红糖，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胡叔！柳枝婶！＂林小草欢快地叫道，忙接过他们手中的东西。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周翠花放下针线，招呼他们进屋坐；陈秀红端出刚炒好的南瓜子；小满好奇地盯着柳枝隆起的肚子，想摸又不敢。
  ＂婶子，给您拜年了！＂胡栓子恭敬地向周翠花行礼，＂多亏您去年给的药方，柳枝这胎一直很稳当。＂
  柳枝也笑着补充：＂是啊，吃了您开的安胎药，连孕吐都轻多了。＂
  周翠花拉过柳枝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三根手指自然地搭上她的脉搏。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老太太的诊断。
  ＂脉象平稳有力，孩子很健康。＂周翠花松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你得注意别累着，这大冷天的，少出门为好。＂
  柳枝抚摸着肚子，犹豫了一下：＂大娘...我有个不情之请。＂她看了眼胡栓子，得到鼓励的眼神后继续说，＂我想到时候生产时，能不能请您在旁边看着？当然会请镇上的稳婆，但有您在，我心里踏实。＂
  周翠花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哪会接生啊？逃荒路上给人看过病不假，但那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婶子，＂胡栓子插话道，＂您不知道，柳枝总念叨着，当初要不是您救了我，我都熬不到清柳村，还遇不见我岳父他们一家呢，还哪里来这肚里的大胖小子呢！这份恩情，我们一直记着呢。＂
  林小草注意到祖母的眼睛有些湿润。周翠花沉默片刻，终于点点头：＂那行吧，到时候我去看看。不过说好了，主要还得靠稳婆，我就是个陪衬。＂
  柳枝高兴得差点站起来，被胡栓子轻轻按住：＂小心点儿，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陈秀红适时地端上热腾腾的饺子：＂来来来，趁热吃。虽然馅儿里肉不多，但野菜都是秋天晒好的，香着呢！＂
  众人围坐在矮桌旁，热气在冰冷的屋子里弥漫开来。林小草注意到柳枝的饺子明显肉多菜少，而胡栓子碗里则多是面皮。这种无声的关怀让她心头一暖。
  ＂大山哥呢？＂胡栓子咬了口饺子问道。
  ＂去河边挑水了，这天儿冷，要凿一会儿冰才能取水呢，估计一会儿就回来。＂陈秀红回答，＂你们镖局年后什么时候开工？＂
  ＂初六就走一趟短镖。＂胡栓子咽下食物，＂对了，我跟镖头提过大山哥的事，年后可能要开一条新路线，正缺人手，到时候我推荐大山哥去试试。＂
  林小草眼睛一亮：＂真的？那工钱...＂
  ＂跟之前走远镖一样。＂胡栓子笑道，＂而且走短镖照样包吃住，能省下不少。＂
  正说着，林大山挑着两桶水进了院子。见到胡栓子，他放下扁担就大步走进来：＂栓子！正想着你们该到了！＂
  两个男人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林小草看着父亲脸上久违的笑容，想起逃荒路上胡栓子受伤时，是父亲坚持要带上他。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改变了他们一家的命运。
  饭后，女人们收拾碗筷，男人们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林小草帮着娘亲洗碗，听见柳枝小声对周翠花说：＂婶子，我想着，等我九个月的时候，让栓子来接您去我家住段时间。一来离镇上近，请大夫方便；二来...我们也想好好孝敬您几天。＂
  周翠花擦碗的手顿了顿：＂这...不太合适吧？我一个老婆子...＂
  ＂有什么不合适的！＂柳枝急切地说，＂您就当是帮我们看着点这孩子。您知道的，我娘去得早，有些事...我连问的人都没有。＂
  林小草看见祖母的眼神软了下来。周翠花最终点点头：＂那行吧，到时候我去住几天。不过可说好了，不用特意准备什么，粗茶淡饭就行。＂
  下午阳光西斜时，胡栓子起身告辞。柳枝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弯下腰。所有人都紧张地围过来。
  ＂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胡栓子脸都白了，手足无措地站着。
  周翠花镇定地拉过柳枝的手，再次诊脉：＂别慌，还不到时候。可能是孩子踢得重了些。＂但她微微皱起的眉头没逃过林小草的眼睛。
  送走胡栓子夫妇后，周翠花把林小草叫到一旁：＂小草，明天你去药铺，帮我抓几味药回来。＂
  ＂祖母，柳枝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林小草敏锐地问。
  周翠花叹了口气：＂胎气有点不稳，可能是路上走累了。你记得抓些当归、川芎、白芍...算了，我给你写下来。＂
  林小草点点头，心里记下要提醒父亲，下次胡栓子来的时候告诉他让柳枝多休息。她望向远处，胡栓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柳枝慢慢走远，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这个灾荒过后的新年里，林小草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活正在一点点变好。而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的，不仅仅是生存的需要，还有那份在苦难中结下的、珍贵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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