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平凡的日子
作者:南边春色
霜降这天,林小草踩着薄霜从镇上回来,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中散开。她已经能在闭着眼的情况下走完清水村到镇上的这条路——哪个地方有坑,哪个拐弯处有棵歪脖子树,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在洗衣闲谈。见到林小草,张婶子立刻招手:"小草回来啦!你娘前儿还念叨呢。"
"张婶好。"林小草笑着行礼,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郑掌柜配的膏药,治您家大叔的腰痛。"
"哎哟,可多谢了!"张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你奶奶这两天腿脚不大爽利,你赶紧回去看看。"
林小草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往家走。自从上次诊断出祖母有中风之兆后,她一回到家里就给她针灸,平常也嘱咐母亲好好给祖母按摩,但是这手脚发麻的毛病还是断断续续的犯。
院子里,周翠花正坐在矮凳上挑拣药草,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小满蹲在旁边,有样学样地把草药分成两堆,虽然分得乱七八糟,但神情专注。
"奶奶!"林小草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手脚又麻了?"
周翠花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她指了指身边的药筐,"正好你回来,看看这几味药认不认得全。"
林小草知道祖母是在考她,便蹲下来一一辨认:"这是车前草,这是白茅根...咦,这味没见过。"
"地锦草。"周翠花咳嗽了两声,"治腹泻的,但不能多用,伤胃气。"她揉了揉膝盖,"我年轻时跟爹学医,就学了这些常见病的治法。头疼脑热、伤风咳嗽还行,再复杂的就..."
林小草握住祖母的手。那双手粗糙干瘦,关节处已经有些变形。她忽然意识到,祖母从来不是什么神医,只是个靠着祖传药方和多年经验,勉强能给乡亲们治些小病的普通妇人。逃荒路上那些"妙手回春"的时刻,多半是运气使然。
"郑掌柜教了我一套按摩手法,专治关节痛,手脚发麻的。"林小草轻轻卷起祖母的裤腿,露出肿胀的膝盖,"我试试?"
随着她的按压,周翠花先是皱眉忍痛,渐渐眉头舒展:"嗯...是舒服些..."
陈秀红从菜园回来,篮子里装着刚拔的小萝卜和一把菠菜。见到女儿,她眼睛一亮:"正想着你该回来了!镇上怎么样?"
"挺好的。"林小草边按摩边回答,"郑掌柜让我开始学着把脉了,虽然还不太准..."
小满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糖..."
"小馋猫。"林小草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给,麦芽糖。不过只能吃半块,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小满欢呼着跑去向母亲炫耀战利品。林小草看着妹妹欢快的背影,想起逃荒时那个瘦弱得像只小猫的婴儿,不禁感慨万千。现在的小满脸蛋红扑扑的,胳膊腿儿像藕节似的,哪还有半点当初的影子?
中午饭是糙米饭配萝卜炖咸鱼,外加一碟清炒菠菜。林大山从地里回来,手上还沾着泥土,听说女儿回来了,连手都顾不上洗就先问:"学得怎么样?郑掌柜凶不凶?"
"爹!先洗手!"林小草笑着打水,"郑掌柜看着凶,其实人挺好。前天我抓错了一味药,他骂归骂,但还是耐心教我辨别方法。"
林大山洗着手,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老胡捎信来说,过两天要回村看看。他在镖局干得不错,柳枝也有喜了。"
"真的?"陈秀红惊喜地放下碗筷,"这可是大喜事!"
周翠花也露出笑容:"柳枝身子骨结实,生孩子应该顺当。不过头胎还是得注意,回头我配副养胎药让栓子带回去。"
听着家人热络的交谈,林小草心里暖融融的。这种平淡琐碎的日常,在逃荒时简直是奢望。现在他们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关心别人的喜事,帮上一点小忙,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饭后,林小草去田里转了一圈。豆子已经收完了,秸秆堆在田角当柴火;土豆也挖了大半,剩下些小的留着过冬;最让人惊喜的是菜园,萝卜水灵灵的,菠菜嫩得能掐出水来,白菜虽然个头不大,但包得结实。
"明年会更好。"林大山跟过来,拍了拍女儿的肩,"我打算把东边那块荒地也开出来,种点小麦。老胡说他老丈人认识粮行的,能帮咱们弄些好种子。"
林小草点点头,突然发现父亲鬓角有了几根白发。这个曾经能徒手搏狼的汉子,如今也被岁月悄悄留下了痕迹。但比起逃荒时的憔悴,现在的林大山眼中有了光彩,那是希望的光芒。
傍晚时分,村里响起了锣鼓声。原来是村东头李家的儿子考中了县学的童生,虽不算什么功名,但在清水村这样的小地方已经是大事了。李家请全村人去吃席,林家自然也收到了邀请。
"我去不了。"周翠花揉着膝盖,"你们去吧,顺便带点贺礼。"
陈秀红翻出一块新织的粗布,林大山则挖了几个最大的土豆,林小草用红纸包了郑掌柜给的几颗蜜饯,全家穿戴整齐去赴宴。
李家的院子张灯结彩,摆了五六张桌子。见到林家人,李老汉热情地迎上来:"林老弟来了!快里面坐!周大娘呢?"
"腿脚不便,在家歇着。"林大山递上礼物,"恭喜令郎高中!"
李老汉笑得见牙不见眼:"同喜同喜!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家周大娘。要不是她那些安神汤,这小子考前准睡不着觉!"
宴席虽不丰盛,但气氛热烈。林小草注意到,村里人不再把他们当"外乡人"看待,而是自然而然地拉他们入席,闲话家常。张婶子还特意给陈秀红留了个靠前的位置,说是方便照顾小满。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医术上。李老汉拍着林大山的肩:"你娘可是咱村的活菩萨!上次我婆娘肚子疼,两副药就好利索了!"
林大山连忙摆手:"您过奖了。我娘就会治些小毛病,真有大病还得去镇上..."
"哎,这话不对。"村口的赵铁匠插嘴,"周大娘治小儿惊风可是一绝!我家小子那次抽得跟筛糠似的,周大娘几针下去就稳住了,比镇上的大夫都强!"
林小草低头吃饭,心里既骄傲又忐忑。她知道祖母的医术其实很有限,那些"神奇"的治愈案例多半是碰巧对症。但乡亲们朴实的信任,又让她不忍心说破。
回家的路上,月光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满已经在父亲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宴席上分到的一块芝麻糖。
"爹,"林小草犹豫了一下,"奶奶的医术...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吗?"
林大山沉默了一会儿:"你奶奶啊,就是心细,肯琢磨。同样的方子,她总能根据病人情况加减几味药。"他顿了顿,"但大病确实治不了,她自己心里有数。"
陈秀红接过话茬:"村里人信你奶奶,不光因为医术,更因为她实诚。治得了就说治得了,治不了就直说,从不糊弄人。"
林小草想起郑掌柜常说的话:医者,仁心为本,术业为辅。或许祖母的医术算不上高明,但那份真诚和善良,才是最珍贵的"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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