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周翠花的沉默

  铜山的阴影终于被抛在身后。
  林大山蹲在小溪边，将受伤的腿浸入冰凉的水中。伤口已经结痂，但连日攀爬让周围的肌肉肿得发亮。溪水冲刷着伤处，带走火辣辣的疼痛，他舒服得长舒一口气。
  ＂爹，这个有用吗？＂林小草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几片宽大的绿叶。
  林大山接过叶子，认出是车前草：＂有用，你奶奶教你的？＂
  林小草点点头，熟练地将叶子捣碎，敷在父亲腿上的伤口处。她的动作已经像个经验丰富的小郎中，手指灵活地在伤处周围按压，寻找可能的炎症。
  ＂不疼了。＂林大山欣慰地看着女儿，＂你学得真快。＂
  林小草脸上泛起红晕，从衣袋里掏出那本小医书，珍惜地抚过封面：＂外曾祖父写得好懂。＂她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看，这里画的车前草和山里的一模一样。＂
  溪水哗哗流淌，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金色光点。陈秀红在不远处的大石头上晾晒衣物，小满躺在旁边的篮子里，小手小脚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抓那些光点。
  周翠花坐在下游一点的地方，清洗着采来的野菜。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目光不时飘向远方——白河镇的方向。自从过了铜山，她就变得异常沉默，连林小草请教医术问题时也常常走神。
  ＂奶奶怎么了？＂林小草小声问父亲。
  林大山摇摇头：＂累了罢。＂但他心里知道，母亲的反常与那个即将到达的白河镇有关。
  洗好的野菜摊在阳光下，可怜的一小堆。林大山心中一沉。粮食快见底了，山下的路虽然好走些，但能吃的野菜却比山上少得多。如果白河镇不像传言中那样好...
  ＂爹！看这个！＂林小草突然兴奋地喊道，指着溪水中的一处漩涡。
  林大山眯起眼睛，只看到清澈的水流和几片落叶：＂什么？＂
  ＂透明的小鱼！＂林小草伸手去捞，＂几乎看不见，但真的有！＂
  林大山又仔细看了看，还是什么都没发现。这时，小满突然在篮子里激动地扭动起来，咿咿呀呀地伸出手，似乎也看到了那些＂透明小鱼＂。
  ＂你也看见了？＂林小草惊讶地看着妹妹，＂它们在那，对不对？＂
  小满咯咯笑起来，小手拍打着篮子边缘，眼睛紧盯着水中某个点。
  林大山困惑地看着两个女儿，正要说话，周翠花突然出现在身旁。老人盯着水面，表情复杂：＂七色鱼...＂
  ＂娘，您也能看见？＂林大山惊讶地问。
  周翠花摇摇头：＂看不见。但我爹说过，铜山溪里有种近乎透明的鱼，只有＇天眼＇能看见。＂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小满，＂他说，那是山神的信使。＂
  林小草瞪大眼睛：＂真的吗？那...那是好事还是...＂
  ＂看情况。＂周翠花简短地回答，转身回到野菜旁，结束了这个话题。
  林大山和女儿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自从过了铜山，家里似乎多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小满的＂天眼＂，母亲（祖母）的沉默，还有传说中那些只有‘天眼’才能看见的＂透明鱼＂。
  午饭后，他们收拾行装继续赶路。下山的路确实比上山容易许多，坡度平缓，偶尔还能见到人踩出的小径。林大山的腿伤在车前草的帮助下好了许多，走路不再一瘸一拐。
  林小草走在最前面，不时停下来采集路边的草药。她的布包里已经装了不少宝贝——止血的白芨、退热的黄芩、消肿的车前草...每找到一种新草药，她都会兴奋地对照医书确认，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慢点，别走散了。＂林大山提醒道。
  林小草应了一声，但没有放慢脚步。自从得到那本医书，她仿佛变了一个人，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连走路都挺得更直了。
  陈秀红抱着小满走在中间，不时停下来让婴儿看看周围的风景。小满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飞舞的蝴蝶和鸣叫的小鸟，每次看到都会兴奋地挥舞小手。
  周翠花走在最后，步伐沉重。她常常落在后面，等大家发现时，她已经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山影发呆。
  ＂娘，您还好吗？＂林大山第三次停下来等她时，忍不住问道。
  周翠花像是从梦中惊醒：＂嗯？哦...没事。＂她加快脚步跟上，但目光依然飘忽，＂就是...想起些旧事。＂
  ＂关于白河镇的？＂
  周翠花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你怎么...？＂
  ＂猜的。＂林大山轻声说，＂自从我们过了铜山，您就经常走神。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您说起白河镇时的样子，和之前说起铜山时很像。＂
  周翠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大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终于，她开口了：＂白河镇...我年轻时回去过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脚步声掩盖，＂那时它还不叫这个名字。＂
  林大山等着母亲继续，但她似乎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他只好换了个问题：＂那...那里真的像那老丈人说的那样好吗？有地可种，招佃户？＂
  ＂也许吧。＂周翠花的回答模棱两可，＂三十多年了，什么都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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