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两河忠义(三)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夜风顺着山缝钻进来,吹得篝火明明灭灭。梁兴裹紧身上那件磨得发亮的旧皮袄,就着火光看一幅皱巴巴的绢图,手指在王屋山密密麻麻的沟壑间缓缓移动。
“报——!” 亲兵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统制!寨外来了一队人!打着白旗!领头的是…是垣曲那个刘来孙!还带了百来个金兵!”
“刘来孙?” 董荣正拿块粗石打磨他那口环首大刀,闻言猛地抬头,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他脸上的疤,“这老狗还敢来?老子剁了他!” 说着就要起身。
“慢着。” 梁兴抬手止住他,眼神锐利如鹰,“带了多少人?”
“瞧着百来个,都空着手,没披甲,像是汉儿签军模样!” 亲兵喘着气道。
梁兴略一沉吟,抓起案上那顶范阳笠扣在头上:“走,看看去。”
寨门吱呀推开。寒风中,刘来孙孤零零站在最前,一身灰扑扑的旧袄子,头上那根象征女真奴才的细辫子不见了,剃得溜光的头皮在冷月下发青。
他身后百余人挤作一团,个个面黄肌瘦,穿着不合身的破烂黑袄,头发也是刚剃的,短的贴着头皮,长的还留着半截辫子茬,眼神惊惶如待宰的羔羊。人群最前,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骨架粗大却面有菜色,腰杆却挺得笔直,正是百夫长张须。
刘来孙一见梁兴等人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冻土上,额头重重磕下:“罪囚刘来孙,引…引辽东故人张须并百名汉家儿郎,投…投奔梁太尉!求太尉收容!”
梁兴没看他,目光如电,钉在张须脸上:“张须?”
张须胸膛剧烈起伏,上前一步,抱拳过顶,动作带着辽东军汉特有的硬朗:“卑下张须!原辽东镇远堡戍卒!金虏破堡,阖堡老少尽没!卑下与这百余兄弟被强掳签军,剃发易服,驱如猪狗!金狗视我等为刍狗,动辄打杀!”
“今闻圣天子在位,王师北伐,岳相公神威,梁太尉义旗招展,刘来孙引卑下等冒死来投!只恨…只恨投拜已迟!”
他声音洪亮,说到“剃发易服”、“驱如猪狗”时,脖颈青筋暴起,眼中是刻骨的屈辱和仇恨。身后百名汉儿军,想起这些年非人遭遇,无不红了眼眶,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
“俺们到此,头一桩事!” 张须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着两团火,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便是求太尉开恩,允俺们改换汉家衣冠!扯了这身狗皮!” 他一把抓住身上那件脏污破烂的金军黑袄前襟,作势欲撕!
“好!” 梁兴一声断喝,眼中终于有了温度。他大步上前,亲手扶起张须,又扫视那百余张饱经风霜、此刻却迸发出强烈渴望的脸,“都是被金狗害苦了的汉家好儿郎!今日弃暗投明,便是归家!来人!”
早有准备的忠义军士卒抬上几口大木箱。箱盖掀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虽旧却洁净的赤红色宋军战袄!
“脱!” 梁兴指着那些黑袄,斩钉截铁。
没有犹豫!百余名汉儿军如同甩掉千斤枷锁,疯狂地撕扯着身上象征屈辱的黑袄!破布条被狠狠掼在冻土上,有人甚至赤着上身,在刺骨的寒风里放声大哭,又哭又笑!
张须动作最快,几下扒掉黑袄,露出精壮却布满鞭痕的上身,他抓起一件赤红军袄,那红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颤抖着,珍而重之地套上,仔细系好每一个袢扣,仿佛在披挂最神圣的甲胄。最后,他抓起一顶同样赤红的范阳毡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当最后一名汉儿军也换上了赤红军袄,百余人肃立寒风之中,那一片刺目的红,如同荒凉山坳里骤然燃起的熊熊烈火!许多忠义军老兵看着这一幕,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眼眶发热。
“张须!” 梁兴沉声道。
“卑下在!” 张须抱拳,声音洪亮,再无半点卑微。
“既入忠义军,便是同袍!暂编为第七正将,你为统领!听候调遣!”
“得令!” 张须及身后百人轰然应诺,声震山谷。
赵云走上前,拍了拍张须结实的臂膀:“张统领,金狗在孟州、济源,如何布置?那万夫长高阿徒罕,底细如何?速速道来!” 这才是当务之急。
张须精神一振,立刻指着梁兴方才看的地图,语速极快:“回赵太尉!孟州驻军六千余,万夫长高阿徒罕,渤海人,女真名是阿徒罕赐的,为人凶悍却少谋。王屋县原驻两个谋克,卑下带走一个,如今只剩一个谋克残兵,龟缩在离此十五里的东阳寨!王屋县城,空城一座!”
梁兴眼中精光一闪:“东阳空城?” 他与董荣、赵云、牛显、张峪、李进迅速交换眼神,杀机在无声中弥漫。
三日后,东阳寨。
这所谓的寨子,不过是山腰处一片稍平的石台,围着些歪歪扭扭的木栅栏。仅存的一个谋克金兵,昨夜就嗅到了危险,连滚带爬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灶灰和几顶破毡帐。
忠义军兵不血刃,占了东阳。梁兴毫不停留,马鞭直指东面:“济源!”
旌旗翻卷,六千锐卒挟大胜之威,如赤色洪流,涌入王屋县城。
这座被金人盘剥数年的小城,残破不堪,百姓面有菜色,眼神麻木。直到看到城头金国狼旗被扯下,一面巨大的赤底“宋”字旗在料峭春风中猎猎作响,城中才爆发出压抑已久的、难以置信的哭泣和欢呼。
忠义军张贴安民榜文,分发少许缴获的杂粮,组织青壮守城,一切有条不紊。
消息插翅般飞向济源。
孟州治所,济源县城。万夫长府邸内,高阿徒罕正搂着个抢来的汉女饮酒作乐。这渤海悍将身形魁梧如熊罴,满面虬髯,敞开的衣襟露出浓密的胸毛。
一个传令兵连滚爬冲进来,带来了王屋失守、张须叛逃的消息。
“啪嚓!” 酒碗被高阿徒罕狠狠惯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一把推开怀中吓得瑟瑟发抖的女人,赤红着眼珠子咆哮:“废物!都是废物!张须那狗奴才!刘来孙那老阉狗!” 他像头暴怒的困兽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发颤。
“点兵!给老子点兵!” 他猛地停下,对着闻讯赶来的几个千夫长嘶吼,“再去卫州、怀州!告诉那两个缩头乌龟!再不来援,等宋狗杀到他们家门口,老子先带兵去烧了他们的老窝!曲阳!老子在曲阳等着宋狗!这次,定要剥了梁兴的皮做鼓面!”
曲阳。名字里带个“阳”字,却是个群山环抱中的小盆地。一条冰冷刺骨、宽不过丈余的无名小溪,自北向南,将盆地一分为二。西岸地势略高,向东缓缓倾斜。初春的冻土尚未完全解冻,踩上去硬邦邦的。
高阿徒罕的六千多步卒,乱哄哄地在小溪东岸展开。他将仅有的几百副弓弩全部集中在前阵,沿着小溪排开,弓手们冻得手指发僵,哆哆嗦嗦地搭着箭。
后面是密密麻麻、手持长枪、骨朵、削尖木棍的步卒,队形松散,士气低迷。签军们眼神躲闪,脚步虚浮,若非身后有女真督战队明晃晃的弯刀顶着,恐怕早已溃散。
高阿徒罕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焦躁地望着西面山口。他布阵已毕,就等宋军一头撞进这预设的“屠宰扬”。
忠义军来得很快。
梁兴、赵云、董荣、牛显、张峪、李进六将,并新投效的张须,登上了小溪西岸一处陡峭的石砬子。寒风凛冽,吹得人衣袍猎猎。
“看,高阿徒罕这厮,把弓弩都堆在前面溪边了。” 赵云指着东岸密集的弓弩阵,眉头微蹙,“咱们若正面强攻渡溪,挤在狭窄河滩上,他那几百张弓攒射下来,损失必重。”
梁兴目光扫过战扬。盆地不大,金军阵型拥挤,缺乏纵深。他望向盆地两侧高耸、林木茂密的山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硬啃不行。老法子,调虎离山。”
他转头,目光落在李进和梁兴自己统领的第一、第四将上,“李进,你带第四将,在前佯攻,吸引金狗注意。我带第一将压后,缠住他们!董荣、牛显!”
“在!” 董荣、牛显同时踏前一步。
“你们各带本部,从北面那道山梁后绕过去!” 梁兴手指狠狠戳向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羊肠小道,“摸到他屁股后面!听我号炮为令,给我狠狠捅进去!张峪、赵云!你二人率部在南面策应,待董荣他们搅乱敌阵,立刻从侧翼压上!张须,你的第七将,跟着我!”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忠义军的赤旗在西山口出现。李进亲率第四将两千余卒,排成密集的橹盾阵,缓缓压向小溪西岸。沉重的木盾重重顿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阵势展开,但受限于狭窄地形,显得颇为拥挤。
东岸的高阿徒罕看到这一幕,眼中凶光大盛!宋军果然来了!而且地形不利!他狂喜,拔出弯刀向前猛劈:“放箭!压住他们!步卒!给老子过河!杀光南蛮!”
“呜嗡——!”
金军弓弩阵的第一波箭雨,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越过小溪,狠狠砸向忠义军的橹盾阵!
“咄!咄!咄!” 箭矢钉在厚木盾上的声音如同急雨。偶尔有箭矢从缝隙或上方掠过。
“啊!” 一个忠义军新卒被一支流矢射中小腿,惨叫倒地,立刻被后面的人拖回阵中。
“稳住!举盾!” 李进沙哑的吼声在阵中响起,他亲自顶在一面大盾后,一支狼牙箭“夺”地钉在他盾前不到半尺的地上,尾羽急颤。
就在金军弓手们奋力拉弓,准备第二轮齐射时,李进猛地一挥令旗:“冲!抢滩!”
“杀!” 橹盾阵轰然前冲!忠义军士卒顶着尚未完全停歇的箭雨,嘶吼着扑向冰冷的溪水!
“过河!杀!” 高阿徒罕见状更是兴奋,弯刀狂舞。前阵的签军步卒被督战队用刀背和鞭子驱赶着,乱哄哄地冲下东岸,踏入刺骨的溪水,向西岸忠义军的先头部队迎去!
小溪瞬间变成了绞肉机!双方在及膝的冰冷溪水中撞在一起!
“噗嗤!” 一个忠义军什长手中长枪毒蛇般刺出,捅穿一个签军的皮袄,血水混着溪水瞬间染红一片。那签军惨叫着倒下,后面一个女真督战兵怒吼着挥刀砍来,被什长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在脖颈!
李进身先士卒,两把破甲锥舞得如同两道银色闪电,专寻铁甲缝隙。一个冲上西岸的渤海百夫长举着骨朵砸来,被他左手锥格开,右手锥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入对方咽喉!鲜血喷溅!
忠义军虽然勇猛,但地形狭窄,金军人多,又有督战队在后死命催逼,双方在溪滩上杀得难解难分,尸骸很快堵塞了水流。
“梁”字大旗移动!梁兴亲率第一将精锐,如同下山猛虎,从侧翼猛冲入战团!生力军的加入,顿时将金军的攻势遏制住,甚至反推了数步!战况更加惨烈胶着!
就在高阿徒罕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小溪西岸惨烈的厮杀吸引,不断调兵遣将试图压垮忠义军前锋时。北面那道林木森森的山梁后,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探出了董荣和牛显狰狞的脸。
“狗日的,杀得真热闹!” 牛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嗜血的兴奋。他身后,忠义军第三、第五将三千余锐卒,如同蓄势待发的狼群,屏息凝神。
董荣死死盯着山下金军那毫无防备、乱糟糟的后背和侧翼。
金军的辎重、驮马、甚至还有几口临时架起烧水的大锅,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们眼前!那些签军士卒伸长了脖子看着前方的厮杀,督战队也背对着他们,挥舞弯刀驱赶畏战者。
“时候到了!” 董荣猛地抽出环首大刀,刀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吹号!给老子——杀他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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