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张敌万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院外灰白的盐畦里,几个佝偻着背的灶户趁着天光未大亮,正用木耙小心地推着卤水。他们压低的嗓门,比风声更清晰地钻进院里:
  “那个金人的什么挞懒,听说被官家一杆马槊从前胸捅到后背,活活钉死在自己的帅旗杆子上?尸首还在襄阳城头示众?”
  “邪性!真他娘的邪性!更邪性的是,官家把自个儿吃饭的金碗玉筷都卖了,宫里养的御羊也宰了分给伤兵…这叫啥?‘靖武肉’?这官家…跟临安城里那位,不是一路人!”
  蹲在院角青石板上补渔网的张荣,手指被粗糙的麻线勒出深痕,他却浑然不觉。
  这些传闻像带着盐粒子的海风,无孔不入,刮得他心头又麻又痛。新帝的狠辣果决,他信——没这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干不出那些惊天动地的事。
  但“朝廷”?那架盘根错节、爬满了蠹虫、从芯子里烂透了的朽衙门?
  张荣布满风霜沟壑的脸上木然,唯有一双浑浊的眼,在扫过西北方灰蒙蒙天际时,会骤然掠过一丝鹰隼般的厉色。
  缩头湖的血,还没在记忆里冷透;户部度支的算盘珠子一拨,说好的粮饷便短了三成;御史台一道弹章飞来,出生入死的兄弟就成了‘桀骜难驯’;随便一个绿袍小官捧着‘上意’敕令,就能把百战悍将捆成粽子!
  朝廷的猜忌眼神、粮饷递到手里时短斤少两的憋屈、监军指手画脚的聒噪、还有那道如同冰水浇头、彻底熄灭他北上复仇之火的“妄启边衅”敕令…早已把那份本就不多的信任,碾磨得比盐沫还细,随风飘散。
  “承节郎张荣!接——旨——!” 炸雷般带着官腔的呼喝,猛地撞破了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震得院墙上的浮土都簌簌落下!
  枢密院急脚递信使,一身朱色窄袖公服风尘仆仆,背插一面代表八百里加急的朱漆金字小木牌,神情肃杀。身后两名黑甲禁骑,手按腰刀,眼神冷硬如铁。旁边跟着本县那个跑得脸色煞白、官帽都歪了的押司。
  明黄的卷轴刷地展开,信使的声音洪亮得如同宣告,瞬间压下了天地间所有声响:
  “官家手诏!…虏氛炽烈,窥伺江表。淮甸水网,实为藩篱。尔昔缩头湖之捷,忠勇贯日,勋劳著闻,朕心嘉焉。今特起复尔,擢权知高邮军水军都统制,假忠州刺史,总制高邮、楚州诸水寨防务,专一措置焚截金贼漕舟粮秣!”
  “凡所统舟师、水寨、钱粮、器械,并听尔随宜调度,务求殄寇!兹事体巨,关乎社稷,着即轻骑赴襄阳行在陛见,面授机宜。军情如火,星夜兼程,不得迁延! 此诏!”
  “臣……张荣,领旨。” 声音沉得像块浸透了卤水的礁石。他伸出那双布满厚茧、指节粗大、沾着盐渍和鱼腥的手,稳稳接过了那卷沉甸甸、触手冰凉的黄绫。
  高邮军水军都统制?专一措置?总制?这几个词砸下来,分量比当年缩头湖大捷后朝廷赏的“武功大夫”腰牌重了百倍!
  张荣攥紧了圣旨,掌心传来丝帛冰凉的触感,却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麻。
  湖底金兵铁甲被淤泥包裹的尸骸、兄弟们震天的喊杀、破船撞向金军大船时木屑纷飞的景象、盐庄上空永不消散的血腥浓烟…无数画面在脑中翻腾!
  信使语气紧迫如催命:“张都统!官家坐镇行在,日夜悬望!快马齐备,请即刻启程!”
  张荣猛地转身,不再看信使,朝着黑洞洞的堂屋,用当年在芦苇荡深处发号施令、能让百十条汉子豁出命去的嗓子,炸雷般吼道:“老四!腿脚麻利点!去!把徐大疤、水鹞子、石碾子那几个老杀才,都给老子揪过来!告诉他们,高邮湖的金狗粮船,等着咱们兄弟去开膛破肚了!爬也得给老子爬过来!”
  ……
  不过半盏残茶冷透的功夫,张家那间本就低矮、此刻更显逼仄的堂屋,就被七八条精悍的汉子塞得满满当当。浓烈的海腥、汗臭、劣质土烧酒的辛辣,还有盐卤特有的苦咸,混杂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气。
  徐大疤第一个挤进来,他进门就死死盯住张荣手中那卷刺目的明黄,眼神阴鸷。
  精瘦的水鹞子像条泥鳅滑进来,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在圣旨和张荣脸上飞快扫视,带着盐贩子般的精明算计。
  膀大腰圆的石碾子最后撞进来,抱着两条石柱般的胳膊,沉着脸,像一尊随时会喷发的火山,一身横肉绷得紧紧的。
  “大哥,金狗…真来了?” 徐大疤瓮声问,破锣嗓子带着刀刮铁锈的嘶哑,目光钉子般扎在圣旨上。
  张荣“啪”地将圣旨拍在堆着半袋粗盐的方桌上,盐粒簌簌滚落。“官家的诏书!起复老子!高邮军水军都统制!假忠州刺史!”
  张荣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钩,“差事就一个:锁死高邮湖,掐断运河!把金狗往汴梁运粮的船,统统给老子沉到湖底喂王八!一粒米也不许漂过去!”
  “都统制?!总制一方?!” 水鹞子小眼睛瞬间瞪圆,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尖了几分,“乖乖隆地咚!这…这官帽子比盐山还沉!管兵管船管粮饷…这权柄…比咱们当年在缩头湖当‘水龙王’那会儿,可威风到天上去了!”
  语气里有惊,有羡,但深处那丝忧虑像水底的暗礁,“可大哥…朝廷那套烂到根子里的章程规矩…能改?新官家是条过江猛龙,可底下盘着多少条专吸人血的泥鳅黄鳝?”
  水鹞子掰着黑乎乎的手指,一条条数落:“先说粮饷!当年缩头湖刚打完,朝廷许诺的赏钱、抚恤呢?十成能到手三成就算祖坟冒青烟!层层扒皮!”
  “弟兄们饿得前胸贴后背,等着米下锅,上头那些穿绸裹缎的官老爷,倒是一车一车往家里拉银子!这回呢?谁敢保这‘专一措置’的粮饷,能实打实落到咱兄弟碗里?别又是画个大饼,饿死好汉!”
  “水鹞子说到老子心坎上了!” 石碾子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砰!” 盐袋跳起,豁口粗碗叮当作响!
  石碾子双目赤红,像头被激怒的公牛,指着门外,仿佛那无形的敌人就在眼前:“还有他娘的监军!新官家是狠!可他坐襄阳城,管得了千里之外?当年那个鸟毛监军,连他妈船橹和搅屎棍都分不清,仗着读过几本破书,就敢对着咱们排兵布阵指指点点!”
  “弟兄们豁出命想北上报仇,给盐庄子死绝户的乡亲讨个血债!那狗官一句轻飘飘的‘妄启边衅,惊扰上国’,差点把大哥锁进大牢!这口腌臜气,老子憋了七年!”
  石碾子喘着粗气,唾沫几乎喷到张荣脸上:“大哥!你告诉弟兄们!这回粮饷,谁经手?监军,派不派?咱们兄弟水里火里杀金狗,后面会不会又他妈射来朝廷的冷箭?新官家再狠,他一个人,能揪干净满大宋的蠹虫?!”
  张荣沉默着。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桌上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是浑浊的、飘着几点卤水星子的隔夜凉茶。
  张荣看也不看,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苦涩、带着咸腥的液体滑入喉咙,像一股寒流,试图压下胸中翻腾如沸的冰与火。
  张荣重重地将碗顿在桌面上,碗底撞击盐袋,发出一声沉闷却极具分量的“咚”响!
  “问得好!石碾子,水鹞子,你们问的,句句都戳在老子的心窝子上!”
  张荣的那双布满厚茧、缓缓抬起,然后重重地、带着千钧之力,按在了圣旨上那方鲜红刺目的皇帝御宝印记上!
  “朝廷的烂章程!根子里的蠹虫!老子比你们更恨!恨不得一把火,把这烂透了的架子烧成灰!”
  “可你们!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这圣旨里,藏着什么?!” 他手指如铁钩,精准地戳向黄绫上一行墨迹森然的字:“‘凡所统舟师、水寨、钱粮、器械,并听尔随宜调度’!‘专一措置’!‘便宜行事’!”
  张荣猛地从怀中又掏出一份盖着枢密院鲜红大印的附文,刷地抖开,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看见没?!枢密院急递!官家朱批!‘高邮水军一应粮秣军资,着江淮转运使司直拨,不经州县,径付该军都统制张荣签收!敢有克扣拖延、推诿塞责者,许尔以贻误军机论处,先斩后奏!’”
  张荣扬着那份附文,如同扬着一面滴血的战旗:
  “粮饷!直拨!不经那些扒皮喝血的州县狗官!谁敢伸手克扣拖延?”
  “老子有‘专一措置’权!有‘便宜行事’权!官家朱批许我‘先斩后奏’!老子认得他是谁,老子的刀可不认得!砍了他!脑袋挂辕门!再去襄阳报官家!官家连秦桧的脑浆子都摔得出来,还在乎几条蛆虫的狗命?!”
  他抓起圣旨,哗啦一声抖得笔直,指着上面:“监军?!你们在这圣旨上,找!给老子找一个‘监军’、‘察视’的字眼出来?!没有!一个字都没有!官家要的是什么?是要一把能砍下金狗脑袋的快刀!不是被绳子拴着、被狗官看着的看门狗!”
  张荣直视着石碾子,目光灼灼,几乎要将他点燃:
  “兄弟!官家把刀给了咱们!把砍断那些烂绳子的权也塞到了咱们手里!粮道在手!生杀在握!这报仇雪恨的刀,”
  张荣猛地一拍腰间那柄厚背鱼鳞刀鞘,“是让它锈在鞘里生虫发烂,还是磨得雪亮,去砍金狗的脖子,剁了那些拦路的狗官?!你!选!”
  石碾子死死盯住圣旨上那“便宜行事”、“专一措置”的字样,再看向那份朱批“先斩后奏”的枢密院附文!过往的屈辱与眼前这从未有过的、赤裸裸的生杀予夺之权,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他娘的…干了!!!” 石碾子抄起桌上离他最近的一只粗陶碗,一仰脖子把里面不知是水是酒的浑浊液体灌了个底朝天!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砸碎过往枷锁的决绝,将那粗陶碗狠狠地掼向脚下的青砖地!
  “啪嚓——!!!”
  一声刺耳至极的爆裂!粗陶碗粉身碎骨!锋利的碎片如同白色的冰雹,四散飞溅!
  “接!干他娘的金狗!也干他娘的狗官!!” 石碾子声如洪钟
  “大哥!是兄弟眼皮子浅!被旧日的狗屎糊了眼!这报仇的刀!这砍狗官的权!老子要了!水里火里!刀山油锅!你指东,老子绝不往西!”
  “缩头湖能杀他几万!高邮湖!老子不光掀翻金狗的楼船!哪个狗官敢克扣粮饷、敢派酸丁来指手画脚,老子把他的狗头也剁下来!挂桅杆上!给金狗脑袋作伴!!”
  “对!有这‘专一’的权!有‘先斩后奏’的朱批!怕他个鸟!”
  “干!新账旧账一起算!杀金狗!砍狗官!”
  “跟着大哥!跟着这位敢放权的官家!杀他个痛快!!”
  徐大疤脸上的刀疤剧烈跳动,发出低沉的咆哮;水鹞子激动得浑身发抖,眼中闪烁着凶狠而精明的光;其他老兄弟无不血脉贲张,挥舞着拳头,嘶吼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气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张荣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被点燃的面孔,他大手猛地一挥:“好!这才是我缩头湖爬出来的兄弟!是敢提刀杀人的好汉!徐大疤!”
  “在!” 徐大疤踏前一步,如同出鞘的利刃。
  “你脚程最快!骑我那匹瘦马,立刻动身!”
  张荣语速快如爆豆,“射阳湖!宝应!兴化!老蟹滩!虾爬子窝!给老子挖!把散在各处的老兄弟,只要还有口气在的,都给老子挖出来!告诉他们!”
  “‘张敌万’!奉旨!掌高邮水军生杀大权!回高邮湖开张了!专收金狗粮船的买命钱!专剁拦路狗官的脑袋!”
  “官家给了刀!给了权!粮饷直拨,不经狗官!杀敌有重赏!哪个狗官敢伸手,老子有‘专一’权,‘先斩后奏’!砍了白砍!是带把的爷们!带家伙来!鱼叉!梭镖!斧头!火镰!到老鹳嘴最密的芦苇荡子聚头!老子在那里等他们!”
  “水鹞子!”
  “大哥吩咐!” 水鹞子挺直腰板,小眼放光。
  “拿好官凭!还有这份枢密院朱批的条子!” 张荣将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塞给他,“去楚州城!先找转运使司衙门!找管漕运仓廪的王押司!亮条子!提粮!提钱!告诉他们,这是枢密院直拨,官家朱批!少一粒米,晚一个时辰,老子就用‘专一’权,砍他转运司的人头!”
  “再去!找相熟的船匠把头、铁匠炉主、还有跑私盐路子野的‘海夜叉’!征调!所有修好的‘海鹘’(快船)、‘多桨船’!猛火油!鱼油罐!桐油!生牛皮!铁钉!缆绳!有多少,要多少!打白契(欠条),盖老子都统制的大印!告诉他们,误了老子杀金狗剁狗官的大事,老子有‘便宜行事’权,先砍了脑袋,再补手续!”
  “石碾子!” 张荣最后看向那个摔了碗的汉子,眼中是燃烧的信任,“跟我走!去见官家!领这柄‘专一’的刀!也替兄弟们,拜谢这份天大的信任!”
  张荣不再多言,抓过老妻默默递上的旧牛皮札甲,动作麻利地套在粗布短褐外。粗糙的甲片摩擦着布料,发出沙沙的、久违的声响。他翻身上马,动作依旧矫健如当年。
  “看好家!等我提金狗头…和狗官头回来下酒!” 话音斩钉截铁,带着血腥的承诺。马刺一磕,健马长嘶,四蹄翻腾,卷起漫天烟尘,朝着西北疾驰而去!
  石碾子大吼一声,跃上另一匹快马,紧随其后。
  “大哥!石碾子哥!高邮湖见!剁他娘的!” 徐大疤和水鹞子的吼声被疾驰的马蹄声甩在身后。
  两骑绝尘,奔向襄阳。盐户张荣的身影在烟尘中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手握“专断”生杀之权、眼中唯有冷酷复仇与搏命决绝的“张敌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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