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争吵

  罗建国在院子站了一整夜。夜风带着丝丝凉意，掠过他紧绷的脸庞。月光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的军装下摆随着夜风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结出小小的花苞，隐约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透过半开的窗帘，他能看见妻子刘芳芳伏案学习的背影。她时不时抬手揉揉太阳穴，或是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每次她遇到难题时都会这样。旁边放着已经凉透的茶杯。
  罗建国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露水已经打湿了他的军装。晨光中，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听见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台上，妻子养的多肉植物在晨光中舒展着肥厚的叶片，有几株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剑。那是芳芳最喜欢的植物，她说看着它们顽强生长的样子，就能获得继续前进的力量。
  罗建国轻手轻脚地换了身训练服，悄悄出门去了部队训练场。晨跑的老兵们看到他，都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有几个新兵好奇地多看了几眼这位军装皱巴巴的副营长。
  ＂看什么看！＂班长低声呵斥，＂都给我专心训练！＂
  罗建国没有理会这些，只是机械地绕着跑道一圈又一圈地跑着。汗水浸透了背心，呼吸变得粗重，但他仍不愿停下。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肉体上的疲惫，才能暂时压抑内心翻涌的情绪。
  与此同时，刘芳芳红肿着眼睛准备早餐。她整夜未眠，眼睛干涩得发疼。厨房里弥漫着煎蛋的香气，锅里的油星溅到她手背上，她却感觉不到疼。
  ＂妈妈，你和爸爸吵架了吗？＂小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小手拽着她的衣角，眼睛里充满不安。
  刘芳芳手一抖，差点把锅铲掉在地上。她勉强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那么标准而刻意。＂没有，妈妈只是没睡好。＂她把煎蛋盛进盘子，蛋黄不小心戳破了，流出一滩刺眼的黄色。
  ＂爸爸呢？＂
  ＂爸爸去早锻炼了。＂刘芳芳把早餐摆上桌，＂快去洗脸刷牙，一会儿吃早餐了。＂
  孩子乖巧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疑惑并没有消散。刘芳芳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乖孙，你去把房间的被子叠了。＂杨秀珍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餐桌旁，她支开孙子，然后转向儿媳，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覆在刘芳芳的手背上，＂芳芳，出什么事了？＂
  婆婆的手粗糙而温暖，那种触感让刘芳芳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她再也忍不住，将事情和盘托出。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他说去边境，要去半年...我，小军刚回来上学...妈，我不是不支持他的工作，可是...＂她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痕迹。
  杨秀珍听完，长叹一口气，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这孩子...＂她摇摇头，握住儿媳的手，掌心的老茧摩擦着刘芳芳细腻的皮肤，＂这样吧，要不小军我带去省城吧。反正老二家的孩子要到明年一月才出生，我一起照顾。＂
  刘芳芳惊讶地抬头，一缕头发从发夹中逃脱，垂在额前。＂这怎么行？您还是去照顾晓兰...＂
  ＂我本来就要帮忙带孩子的。＂杨秀珍拍拍她的手，＂你专心读书，等建国回来再接小军。＂
  刘芳芳眼眶又红了，她看着婆婆花白的鬓角，想起老人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全家人熬粥的背影。＂妈，谢谢您。但我想让小军留在身边，转学对他影响太大。我能应付的。＂
  杨秀珍看着她倔强的样子，无奈地摇头，从口袋里掏出手绢递给儿媳。＂那这样，趁晓兰还没生，我在这帮你分担些。＂
  ＂妈，不用，我能带好小军的，你就多帮帮建华他们，放假我就带小军回去。＂刘芳芳擦干眼泪，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中的坚定。
  杨秀珍只能作罢，转身去叫孙子。院子里，晾衣绳上的水珠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一首无声的离别曲。
  两天过去了，家里的气氛降至冰点。罗建国每天早出晚归，刘芳芳除了必要的交流外几乎不和他说话。两人像两条平行线，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再无交集。
  第三天晚上，刘芳芳在整理书柜时，无意中翻出了罗建国的军功章盒子。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她很少触碰，那是丈夫最珍视的东西之一。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奖章，最上面是一枚二等功勋章。她记得那是罗建国在一次抗洪抢险中获得的，当时他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救出了二十多名群众，自己却因体力透支住进了医院。
  她仍能清晰地记得那天接到通知时的恐慌，当她冲进病房，看到丈夫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泥水的痕迹，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时他虚弱地对她笑了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那些群众都安全了吗？＂
  勋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年轻的罗建国站在国旗下宣誓入伍的样子，眼神坚定而纯粹。照片已经有些泛黄，但那个瞬间的青春与热血仿佛穿透时光扑面而来。
  刘芳芳的眼泪滴在照片上。她轻轻擦去，将盒子放回原处。转身时，她瞥见书桌抽屉没有关严，露出一个文件夹的边角。出于好奇，她拉开抽屉，发现里面是一沓资料和笔记她颤抖着手指翻看这些资料，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地方还画了重点符号。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条：＂芳芳复习资料，待整理。她最近太累了，得想办法帮她分担些家务。＂
  刘芳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一直以为丈夫只关心他的军旅生涯，却不知道他一直在默默关注着她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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