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回忆

  上辈子杨秀珍来带孙子，孙子也感冒，那个时候杨秀珍把薄荷叶捣碎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石臼与石杵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绿色的汁液沿着碗边缓缓流下。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下午三点二十，芳芳应该还有一个多小时才下班。
  ＂奶奶，苦...＂小军躺在沙发上，小脸通红，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已经有些温热。
  ＂乖，再忍忍。＂杨秀珍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等奶奶敷完薄荷叶，给你吃糖。＂
  她轻轻掀开孙子的背心，露出早上刮痧留下的暗红色痕迹。小军的背部皮肤细嫩，几道刮痕显得格外刺眼。杨秀珍皱了皱眉，比自己预想的要红一些。但她很快又安慰自己：出痧才好，出痧了病就跑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杨秀珍的手抖了一下。她猛地回头，看见刘芳芳站在门口，手里的袋子＂啪＂地掉在地上。
  ＂妈！小军怎么了？＂刘芳芳几乎是扑到沙发前，手指刚碰到儿子的额头就缩了回来，＂这么烫！＂
  ＂有点发烧，不要紧的。＂杨秀珍继续捣着薄荷叶，＂我给他刮了痧，喝了姜汤，现在...＂
  刘芳芳已经掀开了小军的衣服，看到那些红痕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对他做了什么？＂
  ＂刮痧啊，我们老家都这么治感冒。＂杨秀珍放下石臼，伸手想摸孙子的额头，却被儿媳挡住。
  ＂妈！＂刘芳芳的声音突然拔高，＂小孩子生病应该去医院！这些...这些...＂她指着那碗绿色的糊状物，＂太不卫生了！＂
  杨秀珍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慢慢直起腰，围裙上沾着的薄荷叶碎片扑簌簌掉在地上：＂我养大三个孩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建国小时候发烧，我给他刮痧、拔罐，比吃药还快好。＂
  ＂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刘芳芳抱起小军，孩子的身体软绵绵地靠在她肩上，＂现在有更科学的方法。小军烧得这么厉害，得去医院。＂
  ＂科学？＂杨秀珍冷笑一声，擦手的手帕被她攥得紧紧的，＂那些药片里都是化学东西，谁知道吃下去好不好？＂
  小军被大人们的争吵吓到，＂哇＂地哭了起来，滚烫的小脸埋在妈妈颈窝里。刘芳芳摸到儿子后背的汗已经浸湿了衣服，心跳陡然加快。
  ＂妈，小军烧得更厉害了，我必须带他去医院。＂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杨秀珍张了张嘴，看到孙子通红的小脸和儿媳眼中的泪光，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我去换件衣服。＂
  卫生院的走廊上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刘芳芳抱着小军坐在长椅上，杨秀珍站在窗边，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墙上的喇叭里放着《社会主义好》，但欢快的旋律丝毫不能缓解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他仔细检查了小军的喉咙和耳朵，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胸部。
  ＂普通感冒引起的低烧，不算严重。＂医生推了推眼镜，开始写处方，＂但背部这些刮痕...＂
  刘芳芳尴尬地解释了几句。医生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以后不要这样了，儿童皮肤娇嫩，容易感染。感冒发烧38.5度以下物理降温就行，超过的话吃退烧药。＂
  杨秀珍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当医生说到＂土方法不科学＂时，她突然转身走出了诊室。
  回家的路上，三个人沉默不语。小军吃了药，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刘芳芳几次想开口，但看到婆婆紧绷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罗建国回到家时，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小灯，餐桌上的饭菜显然没人动过。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发现妻子正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熟睡的小军。
  ＂怎么了？＂罗建国小声问，＂我听隔壁说你们去医院了？＂
  刘芳芳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小军背上的刮痕时，她的声音哽咽了：＂你是没看见...那么红的印子...妈怎么能...＂
  罗建国叹了口气，脱下的军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妈也是好心。她那一代人都是这样过来的。＂
  ＂好心？＂刘芳芳猛地抬头，眼睛里闪着泪光，＂小军烧到39度！要不是我提前回来...＂
  ＂嘘，小声点。＂罗建国看了眼门外，＂妈年纪大了，观念改不过来。不如这样，你跟她说好，小病用她的方法，严重了就必须去医院。＂
  刘芳芳咬着嘴唇不说话。罗建国轻轻抱住她：＂妈带大我们兄妹三个不容易，你就多体谅体谅。＂
  第二天一早，刘芳芳起床时，发现杨秀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灶台上炖着粥，飘出淡淡的药香。
  ＂妈，这是...＂刘芳芳试探地问。
  ＂川贝，润肺的。＂杨秀珍头也不抬，手里的刀快速切着姜丝，＂小军夜里又烧起来没？＂
  ＂没有，退烧药很管用。＂刘芳芳特意强调了最后几个字。
  杨秀珍切姜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起来：＂药吃多了伤脾胃。我煮了药膳粥，一会儿...＂
  妈，＂刘芳芳深吸一口气，＂昨晚建国和我商量了，以后小军生病，38.5度以下您可以用您的方法，超过的话咱们就送医院，好吗？＂
  菜刀＂咣＂地一声砍在砧板上。杨秀珍转过身，围裙上沾着几片梨皮：＂你们年轻人就是看不起老法子。＂
  ＂不是看不起...＂刘芳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只是现在可以去医院...＂
  ＂医院？＂杨秀珍冷笑一声，＂你问问建国，他小时候拉肚子，赤脚医生给扎两针就好。现在呢？动不动就打吊瓶！＂
  刘芳芳还想说什么，小军的哭声从房间里传来。她只好转身去照顾孩子，留下杨秀珍一个人在厨房里，把姜丝剁得震天响。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上家里恢复了平静。小军的感冒渐渐好转，刘芳芳每天按时上班，杨秀珍则负责照顾孩子和家务。但每当刘芳芳想跟婆婆聊聊天时，杨秀珍总是找借口走开，或者只回答最简单的几个字。
  周五晚上，刘芳芳给小军洗澡时，发现孩子背上又多了几道浅浅的红印。她强压着怒火，等哄睡孩子后才去找婆婆。
  ＂妈，小军背上...＂她尽量控制着音量。
  杨秀珍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闻言头也不抬：＂我给他拔了几个火罐，祛寒气。＂
  ＂我们不是说好了...＂
  ＂说好什么？＂杨秀珍突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我是他奶奶，我还能害他不成？＂
  刘芳芳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门框：＂妈，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让我发现您偷偷给小军用那些土方法，我...我就...＂
  ＂你就怎样？＂杨秀珍放下针线，慢慢站起来，＂把我赶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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