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卫生革命

  自从上次日方企业看到公司的环境扭头就走后，王洛宾痛定思痛，决定对厂里实行公共卫生革命。

  简单点说，就是打扫卫生。

  但之所以称之为革命，是因为“打扫卫生”这件事情对于红旗电子集团来说，真的足够困难。

  电子管厂衰落了十几年，她现在的环境已经不单单是破败那么简单。

  她几乎是一个垃圾站。

  根本不用走进厂里，站在围墙外面就能闻到厂里传出的臭气。一走进厂里，随处可见乱扔的垃圾。在大路上还稍微好些，在一些平时没人去的小路和围墙后面堆放的垃圾有一人多高，已经在原地堆放了好几年。那一个个的垃圾堆就好像化脓的伤口一样，向外散发着臭气熏天的味道。

  除了垃圾以外，动物的粪便也是随处可见。张克祥当厂长的时候，就有员工在车间里养牲畜，一些有责任心的员工还知道清理自己养的动物粪便，有的就干脆堆在那里。在厂里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碰到一个牛粪堆或者驴粪堆。

  王洛宾首先规定以后厂里不允许乱扔垃圾，并将厂里划分好片区，由各个车间分别进行打扫。光是整件事就很困难。有的垃圾堆，一辆卡车都拉不完。

  然后他又下令禁止在车间养牲畜，所有牲畜限期内必须全部从厂里赶走，否则如果被厂里逮到，将没收为厂里财产。

  随后，他又下令以后厂里全面禁烟。当时不管是在厂院还是车间都是可以随便抽烟的。不光在车间可以，开会的时候在会议室也都可以随便抽烟。因为抽烟的原因，之前还造成过气体爆炸事故。

  最后，将食堂、厕所等公共区域列为重点清理对象。

  我们可能很难想象，当时厂里的厕所，如果碰上大风天你去上厕所，那就是一番与厕纸共舞的景象。

  王洛宾下令之后，全厂随之行动起来。

  而这场公共卫生革命整整进行了两年才完成。

  就在厂里的卫生革命如火如荼地进行的时候，关于人员分流的第二步计划正式启动。

  人员分流计划的第一步是针对职工的。

  而第二步是针对领导层。

  对领导层的分流与对员工们进行分流的原则一样，可以提前退休的办理退休，年龄不够的找医院开证明办理病退。另外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部门，优先进行人员分流。

  之所以选择分两步走，原因还是因为王洛宾担心有部门领导带头闹事从而导致分流计划的失败。

  王洛宾虽然是公司的总经理，但是有一个很尴尬的地方就是他太年轻。以至于他没有足够的威望让所有人都乖乖听话。

  但凡是在一个组织当中，领导人的威望从来都是关键。通俗来讲，就是让手底下的人都服你。这一点是只有长期跟他们并肩作战并屡次都做出正确的判断才能逐渐建立以来。

  而王洛宾因为威望不够，他是没有办法让所有人都乖乖听话离开的，尤其是对那些老资历的部门领导们。

  当王洛宾在公司领导全体会议上宣布要对领导层分流40%的人的时候，下面的部门领导们一片惊呼。

  他们没有想到，王洛宾竟然敢将刀砍向了他们。

  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反对：“刚刚分流了那么多人出去，现在还要继续分流，干脆把我们全开除了，大家一起下岗，公司也别干了！”

  “王总，咱之前已经要分流几千人出去了，还不够吗，这次不行就算了吧。”

  “是啊，王总，在座的部门领导们都是厂里的老人了，再怎么说也对厂里有过贡献。这次分流就不要涉及领导层了。”

  “哼，先把我们手底下的人清出去，然后再把我们也清出去，真是算计的明明白白。”

  “老吕，你别胡说，王总不是那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啊？要是卫东厂长跟我说这话，我二话不说转头我就退休。他凭什么让我退？71年厂里动乱，有人要砸车间，是我拿着一把铁锹拦在门口，一直撑到你们来。我当时退过一步吗？那时候他在哪？现在他让我走，大伙说说，我能答应吗？”

  “不答应！”下面一群人齐声喊道。

  场面瞬间紧张起来。

  王洛宾看向厂里的这帮中层领导的老人们，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电子管厂虽然进行了股份制改组，但其实并没有完全跳出国有体制的框架，至少在人员制度方面没有。公司对于人员的保障仍然是终生制的，也就是说如果他们没有犯重大的错误，王洛宾没有权利开除他们。

  所以这场人员分流其实只能靠他们自愿，以及他们是否有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公司的觉悟。

  很明显，在场的大多数人是没有的。

  王洛宾被架在上面，如坐针毡。

  他绞尽脑汁，思考合适的说辞来劝说这帮老人。

  “公司现在转型，免不了会牺牲一些人，我们现在也确实是没有办法……”

  老吕打断说道：“我们在公司都干了一辈子了，你就一句没办法，说让我们牺牲我们就牺牲？”

  王洛宾被怼的哑口无言。

  闫顺成见状，准备站起来跟这帮老人理论。

  王洛宾马上叫住了他：“闫总！坐下！”

  闫顺成不解地看了一眼王路宾，不情愿地坐下了。

  王洛宾很清楚，这件事情直接牵涉到了这群中层领导的自身利益，这可不是像上次出租正门楼时发发脾气就能解决的。

  闫顺成一旦开口，一定会激化现场的矛盾。到时候事情更难收场。

  他想了想，试图先安慰众人的情绪，刚要开口，坐在下面的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打断了他。

  站起来的人叫胡志文，是厂工会的主席。胡志文19岁进厂，在电子管厂已经待了三十多年，在工会主席这个位置上也待了将近十年。在场的所有中层领导中，他应该是资历最老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胡志文的身上。

  老吕看到有资历比他还老的人站了出来，一脸得意的表情。他心说：我看你王洛宾怎么办。

  胡志文脸色阴沉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像是钉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然后在王洛宾的身上停留了一会。王洛宾的目光和他短暂地接触了一会，胡志文随即又看向众人。

  他开口说道：“关于王洛宾同志的这个决定……”

  老吕洋洋得意地看着王洛宾等着胡志文说下去。

  “我坚决同意！我个人表示愿意坚决服从！”

  “什么！”

  胡志文一说完，下面的中层领导们一片哗然，纷纷交头接耳。

  王洛宾也是一脸吃惊地看向胡志文。

  老吕目瞪口呆地看着胡志文，愣了半天才开口。

  “老胡，你是不是听错了，他说要把我们都分流出去啊。”

  “我没听错，我坚决同意这个决定。”

  老吕一脸的惊诧和不解：“不是，老胡，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人家现在把刀都架到我们脖子上了，要砍我们，你还同意？”

  “对，没错，我愿意服从。不是要把我们这帮老人分流出去吗，好，我第一个去办提前退休。”

  “你！”

  老吕无言以对，气愤地看向一旁。

  胡志文轻哼一声，再次看向众人说道：“亏你们还是厂里的老人了，这种时候就不能替厂里想想？厂里现在这么难，好不容易缓了口气上来，你们可倒好，不帮忙就算了，还挑衅抵抗。你们的阶级觉悟呢，你们爱厂如家的精神呢？都忘了？一个个在那亮功劳，摆资历。我是59年进的厂，追随的是初代厂长周龙啸，论资历，你们谁有我老？”

  众人都不说话了。

  胡志文继续说道：“既然这次分流是以厂里的老人为主，那我这个资历最老的就先带个头。我第一个走。你们底下还有谁不服气的，现在站出来，咱好好掰扯掰扯。”

  胡志文这种级别的老资历，说的话确实是管用的。

  下面真的没有人再反对。

  “那好，那这次分流计划就按照王洛宾同志的意见处理，你们谁要是还不服气，那就来找我。”

  分流计划的第二步，就这样施行了下去。

  会议结束后，王洛宾并没有直接离开。

  胡志文知道王洛宾有话要说，所以也没有离开。

  等人群都离去后，王洛宾起身快步朝胡志文走去。

  他紧紧握住胡志文的手说道：“胡老！太感谢了！”

  “哎，别谢我。”胡志文摆了摆手说道：“谢谢卫东吧。”

  一听这话，王洛宾愣在那里，不明白什么意思。

  “去年卫东他们走的时候，我本来就想着跟他们一块提前退了。但是卫东想着，厂里的高层领导都走了，中层这帮小领导们有的也不是省油的灯，没有老人镇住他们，恐怕你们到时候为难。所以就把我留下了，为的就是今天这个时候。”

  王洛宾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他没有想到张卫东居然连这一步都为他安排好了。

  看着王洛宾不说话，胡志文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卫东告诉我，如果有一天真到了需要用到我的时候，让我给你带句话：别灰心，实业报国这条路不好走，但他相信你。”

  王洛宾再次重重地跟胡志文握了握手，说道：“我一定铭记于心。”

  “嗯，行啦，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提前退休我过阵子再来办，我先等其他人办完，万一他们真有人在出幺蛾子，我好给你解决。”

  “谢了，感谢，感谢胡老。”

  “嗨！谢什么？托举年轻人本来也是我们这帮老人该做的。”

  接着，胡志文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唉，就是有点对不起这帮人，为厂忙碌了一辈子，到最后还得赶他们走。不过也是真没办法了，要是真倒闭了，这帮人连退休金都没了。你们可一定要加油，千万别倒了。”

  “您放心，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嗯。”胡志文点点头：“行啦，你们忙吧，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