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替代感的营销

  苏孝宁站在片场边缘，阳光透过高空灯架斜斜打下来，将沈庄颜的轮廓勾勒得近乎模糊。他目光微垂，却避不开那张与某人逐渐重合的脸。
  “准备就位！”场务的声音像一柄锤子，直砸在他耳膜上。
  眼前的女人站在旧景还原的街角处，身穿那一袭曾由李瑾玥演绎过的米白色长裙，裙摆因风轻颤，发梢低垂，神情仿佛曾经的某一幕——仿佛她就是李瑾玥本人。
  “你若转身，我便追。”
  那句台词出口的瞬间，苏孝宁喉结微动，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他知道这句台词是复制的，是编剧从《那年初夏》的剧本中强行移植出来的“致敬桥段”。
  可现场掌声四起，监视器前的导演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庄颜太有天赋了，像极了李瑾玥当年的神韵。”
  “她不是李瑾玥。”他下意识低声道。
  “可观众需要这样一个李瑾玥。”制片人轻声附耳，“这次‘替代感’营销反响很大，双人海报预热一出，品牌方那边就主动加了预算，你别顶撞——你现在不能再失误。”
  他想说点什么，却没来得及。
  摄影助理拿来双人拍封面要穿的衣服——是曾经李瑾玥那场“雨中诀别”里的造型，几乎一模一样，连水痕与破裂位置都刻意复制得精准。
  沈庄颜站在试衣间门口，有些羞涩地道：“我穿这套，会不会太过分了？”
  苏孝宁看着她，良久才哑声道：“不是你的错。”
  她像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隐含意味，眼神闪了闪，却没退后。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无法再阻止什么——资本的齿轮已经碾过来，他不过是被困在钢铁链条里的一枚螺丝。
  那天收工时，他独自坐在场务车后，掏出耳机放了一段音频。
  是李瑾玥曾经录制给他的一段配音练习，那时她还未成名，语速太快，结尾又被自己笑场打断。他当时觉得好笑，如今再听，却只觉那笑像一刀划在胸口。
  他关掉音频，掌心已经出了汗。
  夜色中，他收到了一条通知：品牌官微将在凌晨一点发布“双人情感复刻”营销预告图，请配合转发。
  他盯着那张预告图上的沈庄颜，站在雨中抬头望他——那姿态，那眼神，像极了她曾对他说“你别再躲了”的那个夜晚。
  苏孝宁闭上眼，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话题#复刻李瑾玥的女人#空降热搜第三。
  他点开评论区，成百上千的对比图将沈庄颜与李瑾玥摆在一起，一张又一张，像钉子似的敲进他眼里。
  “不得不说，这模仿得太像了。”
  “有些角色，注定被人复制。旧人不在，就让新人上吧。”
  “有她在，谁还会惦记那位情绪不稳定的李某某？”
  他看着这些评论，只觉胃里翻涌。
  助理敲门而入，迟疑地递来一套新定制的剧本封皮，上面赫然写着《那年初夏·重演版》。
  “这是重新剪辑的剧版概念剧本，公司决定让你跟沈庄颜重新诠释当年的名场面。三个月内上线网络平台，同时开启全网回忆杀营销。”助理低声提醒，“这档期不能推。”
  他接过剧本，指尖微颤。
  翻到第一页，剧本页边有一行被圈起的台词——
  “我忘不了的不是你，而是那段你给过我的温柔。”
  这不是新剧的台词，这是李瑾玥当年私下加在剧本边角送给他的一句备注。
  现在，它被搬进了“重演版”，成了噱头成了商业用语。
  苏孝宁将剧本扣上，低声问道：“谁改的剧？”
  “是兰姐那边。”助理顿了顿，“她说你现在身上的CP感不能浪费，趁热打铁最好。”
  兰姐。
  又是她。
  他曾以为自己已经脱离那个旧故事，至少不会再被拉扯进李瑾玥的世界。可如今，他却是替身剧本的主角，是所有模仿戏的轴心。
  导演喊他进棚时，他看见沈庄颜已经换好造型。
  她穿着那套“白衬衫+海风长裙”的组合，站在绿幕前，缓缓回眸。
  苏孝宁一脚踏入拍摄区域，心口一紧，脑中却突兀浮现出李瑾玥曾拍这场戏时的模样——她那时笑得眼角皱起，还故意逗他：“别太用力，不然我会真被你推进海里。”
  那一幕，像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旧磁带，忽然倒带播放。
  “苏老师，该准备了。”副导演在他耳旁低声提醒。
  他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沈庄颜的眼神有些紧张，低声道：“我尽量演得不像她。”
  他却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后台监控前，一位剪辑师正截下这一幕，准备下一波“默契互动”的剪辑内容。
  当晚，#苏孝宁沈庄颜深情对视#话题再次上榜，营销账号文案配图一并发布：“她是重生的玥，他是否终于愿意回头？”
  他看到这条热搜时，正独自坐在车里。
  车窗外是夜色沉沉，他翻出手机，在微博搜索栏输入“李瑾玥”——
  却什么也搜不到了。
  她注销了账号，注销了过去，连他曾点赞过的合影也全都消失。
  忽然间，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用力捏了捏眉心，打开了语音备忘录，反复听着那句她当年录错又笑场的台词。
  这一夜，他没有关掉录音，也没有回复任何人发来的新剧预告稿。
  黑暗中，他缓缓开口：“我演得像吗？”
  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