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她沉默接受

  清晨六点，病房的窗帘被晨光透过，照在那张孤单的病床边。
  李瑾玥醒得很早，没有人吵她，也没有医生查房。她一个人坐在床边，膝上放着一部已经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昨天她收到了一份来自公司的公关提案。
  第三份。
  前两份都被她退了回去。
  “瑾玥姐，现在你在网络上的声誉处于最低谷。如果不回应，所有人都会默认你是沉默认罪。”
  “现在最流行的反击方式就是‘澄清+反炒’。”
  “只要你愿意开口，公司愿意力保你，我们甚至已经买好了几个头部博主的稿位。”
  她没有答应。
  只是垂着眼看完那份公关文案，然后淡淡地说了句：“你们走吧。”
  他们说的是话术、策略、资本回笼的窗口期。
  她想的却是：什么时候，人开始必须靠剧本证明自己不是坏人了？
  她沉默太久了。
  从跳楼后第一次醒来，到现在已经快半年。
  每一次开口都成了别人眼中的“作秀”、“卖惨”、“操控人设”。
  于是她慢慢不再说话。
  有人说她疯，也有人说她心机深沉、装无辜。
  她都不再解释了。
  解释太廉价了，尤其是对着不信你的人。
  电脑屏幕亮着，静静停在一家直播网站的首页。
  上面正挂着一条倒计时的红色横幅——
  【直播中：苏孝宁回应“洗脑事件”发布会】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
  视频缓缓打开，信号加载中，片头的LOGO刚刚闪过，苏孝宁那张熟悉而冷淡的脸便出现在了屏幕里。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眼神冷硬，唇线紧抿，像是早已排练过成百上千次的沉着发言。
  他说得很稳。
  “我曾对她有过感情。”
  “但我现在必须为自己和观众负责。”
  “对不起，我不能容忍她这样的人，继续靠近我。”
  那句话落下时，弹幕瞬间炸了——
  【他终于醒了！】
  【舔了那么多年，结果是被操控？】
  【李瑾玥要凉了吧……】
  她没有关弹幕，也没有避开那个镜头。
  只是淡淡地看着，仿佛面对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心却像被谁拧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
  空到一点声音都没剩。
  她伸手合上电脑，手指略有些颤。
  呼吸不稳，也没让人察觉。
  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时断时续的频率。
  过了许久，她起身，走到床头柜前。
  从抽屉最底层，拿出一个泛黄的信封。
  那是她在他昏迷那段时间写的。
  她曾想过，如果他醒来，若还记得她、若还有一点点信任，她就会把这封信交给他。
  信里写的是最卑微的请求，也是她最后的尊严。
  “我没有想操控你，只是想守着你活下来。”
  “你醒的那天如果看见我，请别转身。”
  如今看来，全是笑话。
  她把信封放在窗台，拿出一个一次性打火机。
  啪嗒一声火光亮起。
  她没有犹豫，点燃了信角。
  火苗蔓延时，她眼中没有泪，也没有后悔。
  只是仿佛终于接受了某种无法挽回的宿命。
  信纸燃烧的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场送别仪式。
  她站在火光前，低声说：
  “从今往后，我不再等你。”
  火光熄灭时，只余下一缕淡淡的灰，顺着窗缝飘散而去。
  李瑾玥静静站了很久，直到指尖彻底失去了温度，她才回身，重新坐回病床前的桌边。
  她打开电脑，删掉了那封信的电子备份，也关掉了邮箱里草拟的澄清稿。
  那些原本是给他留的。
  可现在，连说话的资格都不剩了。
  她打开文件夹，那里是她这几个月来重新梳理的事件资料——删档的时间点，剪辑的版本差异，对外口径的修改记录，一张张截图、录音、网络缓存，密密麻麻地堆叠着，像是一场她自己给自己的审判。
  她从未真正放弃过揭开真相。
  只不过，那个人已经不愿再听她说。
  李瑾玥回忆起刚出院那天，一个人走出病房，没有通知任何人。她戴着口罩和帽子，背着小小的画板和笔记本，从侧门悄悄离开。
  那个曾陪她入院的人没来。
  那个她拼尽力气想保护的名字，也再没有出现在她的病历上。
  “低调处理，不留标签。”
  那是兰姐给医院施压时的口风。
  “现在她越安静越好，别再出什么节外生枝。”
  而她真的安静了。
  太安静了。
  直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翻出过去，也不会再站出来说话。
  但他们错了。
  她不是放弃，而是终于不再把所有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那一夜的发布会后，江临洲给她发过一条语音：“你还好吗？我看见你关了电脑。”
  她没回。
  她只是发了一条信息到自己的私人草稿箱里：
  【现在，我不会再等谁听我解释。我会直接让他们自己看清真相。】
  公关团队隔天又来找她，希望她能在微博发一条文字——“哪怕一句自证，也能拉回一批路人。”
  她摇头，笑了笑，笑得太淡，像是对所有人都彻底失去了兴趣。
  “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明明说谎的人可以开发布会，说真话的人却要靠洗白文案才能自保。”
  他们哑口无言。
  离开时，一位新来的年轻公关低声问她：“李姐，你是真的不打算回应他了吗？”
  她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缓缓闭上眼睛。
  回应什么？
  回应他对着全网说，她“这样的人”不能靠近他？
  回应他当着镜头，亲手把所有信任撕成碎片？
  她曾经等他一句解释，哪怕只有一句。
  哪怕只是：“你相信过我吗？”
  可他没说。
  他选择了众目睽睽的否定。
  她再清楚不过，他是故意的。
  他是知道她会看那场直播的。
  他是故意说得那么决绝，让她死心，让所有人死心。
  ——那就如你所愿。
  她打开一个新建的文档，指尖落在键盘上。
  不是发言稿，不是申明，不是洗白声明。
  是一个计划书。
  《事件全记录分析稿》
  她打下第一行字：“跳楼事件溯源时间轴。”
  她要做的，不是让谁回头，不是求谁信她。
  是要亲手，把这些年所有假象拆穿。
  把操控者拉出来，把幕后的交易摆上台面。
  让所有人知道，谁在玩弄情绪，谁在谋划人设，谁在操控真相。
  包括他。
  哪怕再痛，她也不会回头了。
  远处的片场，传来手机中助理转发来的一段视频。
  她点开，苏孝宁跪在一处空景拍摄场中，对着一个女替身喊：“再来一次！她不是这个语气！”
  助理配字：
  【他疯了吧？一个替身NG了五次，他还在重拍。】
  她看着那模糊的剪影，心底没有再起波澜。
  只是微微垂了眼。
  然后，继续打字。
  敲下那一行字——
  【他是否愿意相信我，已经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