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他听见了她从未说出的秘密

  光从百叶窗缝里落进来，映在办公室深褐色的实木书桌上，像是将这沉闷空气都切割成一道道薄冷锋刃。
  苏孝宁倚在转椅上，指间夹着一份修改稿，却迟迟没有翻动。
  会议刚结束，助理将他堆积三周未处理的邮件和文件一并送来。他随意翻着，直到那一份演讲稿落入手中，才像被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拉住了神经。
  演讲稿是公司要求他出席一场青年文化论坛要用的，他本没放在心上，可封面纸张下面却无意中掉出一个泛黄的牛皮信封。
  那张纸……他第一眼就认得出来。
  是一封手写信，折痕旧得发脆，角上还有点水渍。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像是触电般迟疑了一瞬，才缓缓将信抽出来。
  字迹熟悉得几乎让人窒息。
  那是李瑾玥的字。
  歪歪斜斜、不够整齐，但却像她说话时的模样，笨拙中带着倔强。
  第一句话，便直直撞入他胸腔：
  【孝宁，如果你清醒之后还能看到我，请你别转身。】
  他呼吸猛地一紧。
  信纸上有一处墨晕，像是被谁拿着笔却一时没落笔，沉默过太久，才终于写下：
  【我不知道你醒来时是否还记得我。】
  【也许你会恨我，也许你会觉得我是故意的，可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走。】
  【如果真有来生，我不求你记得我，只求别再这么痛。】
  【这封信，我原本想放进你病房抽屉，但最后，我还是退缩了。】
  【我怕你看见，会比遗忘更难受。】
  苏孝宁怔怔地看着纸上那一笔一划，胸腔里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撕开一条缝。
  他记得，当年昏迷醒来时，确实有人说过她来看过他。
  可那时，他只听信了“她哭着走了”的描述，便认定她是负心人。
  从未想过，她其实也留下了什么——只是没人告诉他，也没人愿意让他知道。
  他眼眶酸胀，想要眨眼，却发现视线怎么都清晰不了。
  他一向冷静、自控，连面对跳楼的黑点回放时都没真正失控。
  可现在，只是一封从未寄出的信，就像在他心底埋了一颗炸弹。
  “你若清醒那天看见我，请你别转身。”
  那一句，如钉锤锤在耳边重复。
  他喃喃：“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被背叛的那一个，是被“无声离开”的那一个，是被刻意利用、被故意推下深渊的人。
  可现在——
  他开始动摇了。
  也许，真正从头到尾被操控的人，其实是他。
  他脑海中浮现起许多细节——
  她曾在镜头后含泪道歉却未说缘由；
  她在采访时沉默不语只说“是我不够好”；
  她曾试图解释过一次，却被他一句“闭嘴”打断。
  他从未给她第二次机会。
  他是那个被仇恨蒙住眼睛的人，他不敢信、不愿听、更不肯回头。
  那一封信，他甚至不知道它藏在文件堆里多久，也许是早年的随手收纳，也许是助理无意中代为处理。
  可这一刻，他却只想知道：那年她写下这封信时，是否也和现在一样痛苦得快要不能呼吸。
  他将信纸重新折好，指腹贴着那行“别转身”的笔迹，心头一颤。
  他掏出手机，几乎是本能般翻出那个熟悉却陌生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秒，他才意识到自己在颤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瑾玥。”
  他低声，按下拨号。
  可耳边，却只响起冷冰冰的一句：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像是迟来的悔意撞上了现实的墙。
  他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天光落下，他却像陷入无边黑暗。
  整栋办公室都安静得过分，连空调的风声都仿佛凝滞。
  苏孝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许久，最终放下，缓缓站起身。
  那张信纸他又重新摊开摆在书桌正中，像一封死亡通知——不是某个人的死亡，而是他这三年所坚守的信念，在一点一点地塌。
  他曾无数次对媒体、对家人、对自己说：她不值得原谅。她太冷血，太功利，太会演。
  可现在，那些曾被他挂在嘴边的“证据”，在这一封信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如果那一天，她真的只是站在病房外门口，轻轻地放下一封信，甚至都没进去看他……那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她其实很怯懦？说明她怕自己醒来恨她到骨子里？还是说明，她从头到尾都曾试图解释——只是没等来他愿意听的那一刻？
  他喉咙紧了紧，心头那股灼烧感几乎逼得他喘不过气。
  手机忽然响了，是公关组发来的资料包——关于兰姐近期动作的舆情分析，以及一则突发的录音。
  苏孝宁点开录音，起初只是杂音，片刻后，却隐约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他还没崩，我就不算输。”
  接着，另一名男声低低回道：“你放心，洗脑的深度已经足够了。”
  他心口重重一震，手指一滑，暂停。
  那女人的声音，是宋清清。
  可他却在这录音里，听见了某种彻骨的讽刺。
  洗脑？崩溃？谁在给他设局，谁又在等他垮塌？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就像一只被拴在舞台上的木偶，从三年前跳楼事件开始，每一次转身、每一个怒骂、每一场镜头前的声明，似乎都有无形的线在背后拉扯着他。
  这段录音是谁放出来的？意图为何？他无从知晓。
  但他记得，在他沉睡的那段时间里，所有人都在说她疯了。
  没有人告诉他她为他签过多少份医疗授权，没有人告诉他她每天守着病房门口哭得有多狼狈。
  只有这一封信，一封从未寄出却被他偶然捡到的信，让他明白：
  原来她并非全然冷血，也不是没有试图留下过什么。
  他反复播放那段录音，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忽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他没被拉去接受“情绪平衡干预”，如果没有那场记忆模糊的术后调理，他会不会早就该怀疑这一切？
  那几年，他总觉得脑子里有段时间是空白的，甚至连跳楼前最后几小时都模糊成雾。
  他以为是自己不愿回忆。
  可如今想来，也许……是有人不想让他记得。
  指节死死扣在桌沿。
  苏孝宁脑中轰鸣作响，他终于意识到，这三年来，真正“疯”的不是李瑾玥，而是他。
  疯得听信流言，疯得拒绝沟通，疯得甘心活在一场编织好的悲剧里。
  门被人敲了两声，是助理小声提醒：“苏总，宋小姐在等您参加彩排……”
  他却没动，甚至一句话都没回。
  那封信还敞在桌上，最后一句歪斜的笔迹仿佛还在对他低语：
  “你若清醒，请你别转身。”
  他伸手，将信纸一角抚平，眼神缓缓冷下。
  宋清清的录音、兰姐的控制、李瑾玥的失声与沉默——线头太多了，可他已经不想再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他要亲手撕开这一切。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推着走的苏孝宁，而是一个终于醒来，终于想要质问“真相”的人。
  只是他没想到，那封信让他动摇，但接下来的事，却足以摧毁他最后的信任底线。
  他拨出一个电话，冷声吩咐：“把三年前的住院档案，再给我调一遍。”
  “我要全部未删减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