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深渊之门

  三月的横店，夜雨绵绵，老棚区的地砖早已破旧，踩上去带着积水的呻吟声。
  李瑾玥撑着一把灰伞，站在A7号摄影棚的后门口，门外贴着残旧的《星海追梦》剧组通告单，那部戏正是她出事那一年拍摄的主场景之一。
  她并未直接打扰任何工作人员，而是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李瑾玥？”电话那头的男声颤了下，混着些许鼻音与戒备。
  “徐叔，是我。”她声音轻缓，“我只是想见您一面，问几个问题，关于当年……的出入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低叹了口气。
  “你来吧，在棚里等我。”
  半小时后，那个名叫“徐叔”的场务人员才姗姗而来，穿着旧马甲，头发花白，眼角全是岁月的沟壑。
  “瑾玥啊，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很多事……都不太记得清了。”他低头搓着手掌，目光始终没敢落在她脸上。
  “那我帮您提醒，”她递上一个平板，播放一段剪辑过的监控片段，“这段视频，是您那年录的剧组后门出入记录——可这里的时间线，对不上直播后台的服务器时间。”
  徐叔的脸色顿时变了。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
  “有人匿名寄给我的。原始时间戳有三重重叠，视频里那位‘宋清清’其实前后出现了两次，但被剪成一次。”
  她抬头看着他，语气依旧温和，却透着压迫感：“是谁让您动的手？您只是改记录的，真正剪视频的另有其人，对不对？”
  徐叔的喉结动了动，颤声开口：“那年春天……有人来找过我，说只要把出入时间改一下，把……把一个来过后台的人从记录里删掉，就给我两万块……我老伴刚住院，我实在……”
  他越说越小声，语气里尽是苦涩。
  “是谁找的您？”她直视着他，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
  “是……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打扮得体，戴墨镜。我不认识，但她说是‘黎总’安排的……”
  黎总。
  她心中一震。
  兰姐的全名，正是黎婉瑜。
  她早该想到的。
  那年直播跳楼事故一出，最大的疑点并不是“她为什么跳”，而是——直播事故发生得太快，公关反应却更快。
  视频刚剪出来，通稿就满天飞，“精神异常”“情绪失控”“疯前任”……
  这一切背后，怎么可能只是宋清清的私人行为？
  那一瞬间，记忆像洪水猛兽般闯进来。
  她记起那天的后台通道上，自己明明听到有人争执、有人喊“别碰她”……可后来那段音频，在所有流传视频中都不翼而飞。
  是她疯了吗？
  还是那段音轨，从一开始就被调包了。
  她站在雨中，突然觉得脊背发冷。
  回到出租屋后，她第一时间打开旧笔记本，连接了那块从废弃剪辑室搜回的硬盘。
  目录深处，一个名为【AV6-SystemBack】的隐藏文件夹，自动跳出了解压框。
  加载进度条走得缓慢，却像是拉开了另一扇深渊之门。
  咔哒——
  一段黑屏画面启动，音频杂音中，有人低声说话，背景像是密闭会议室。
  “——她跳之前，已经被注射过‘情绪抑制剂’了。”
  “但她看起来……还是太激烈。”
  “不要紧，只要能剪掉那个片段，观众不会知道过程。重点是结果。疯了才可信。”
  “封情干预要继续，如果苏那边开始记起，就转移主线——把舆论引向瑾玥身上。”
  李瑾玥的指节一紧，几乎控制不住手上的鼠标。
  她死死盯着屏幕下方的声波轨道，尽管画面模糊，声音被多重干扰掩盖，但她能听出来——那女人的声音，她太熟了。
  兰姐。
  是她。
  不只是参与，是她亲手编排了这场“疯女跳楼”剧本的总策划人。
  她咬住牙关，喉头发紧，一时间竟分不清是愤怒、悲哀，还是彻骨的失望。
  这一切，不是疯，不是崩溃。
  而是她醒得太晚。
  电脑屏幕前，李瑾玥的指尖微颤。
  那段录音持续回响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膜。她知道自己不能只凭这段音频就贸然曝光，甚至不能声张——这是一场权力与资源操控的阴谋，不是普通艺人一句“我被冤枉了”就能翻盘。
  她做了一件过去从未敢做的事。
  她将文件拷贝进一块从未联网的移动硬盘，锁进抽屉，转身走向阳台，点开一个通讯录里早被封存的名字。
  江临洲。
  这一次，她不想再单打独斗。
  “我找到录音了。”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冷静，“兰姐不仅参与了事件，她可能还掌握‘情绪干预项目’的全部资料。”
  江临洲沉默几秒，低声回应：“你终于准备动她了？”
  “动她？”她轻笑一声，眼中却无丝毫温度，“我要的是，她和她背后的那些人，连根拔起。”
  通话挂断。
  她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角不再柔软，神情像被刀刃雕刻出来的一样——锋利而倔强。
  她打开旧笔记本的第二个硬盘分区，里面是一份早年剪辑练习素材。她记得当时兰姐曾反复要求她保留备份，说是“为培训新人用”，可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她就已经打算留个手。
  点开素材。
  画面里是她在后台等候时被偷拍的一段镜头。
  她弯着腰拧瓶盖，身后却悄然走过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背影模糊，但她记得那人——那是宋清清的经纪人，也是早年某资本公关部的外派代表。
  她调出画面里的时间码，正是事故发生前十分钟。
  “他们根本是组团来的。”
  她低语一句，点开音频轨道，反复听了三遍。
  确实有一段音轨与她记忆中不符。
  “这段后期加过。”她咬牙，“原始直播中，‘不要靠近’是混音后才出现的。真正的声音，早就被剪掉了。”
  她看向另一端屏幕，那张她和兰姐昔日同框的红毯合照。
  那时的她，眼里还有光，相信有人会护她、帮她、教她。
  可如今看来，她早就被当成一颗可控的棋子，一枚“疯掉也能炒作”的工具。
  她点开编辑器，将素材拖入时间轴，开始一帧一帧复原。
  “瑾玥姐，你要洗白？”忽然，有人敲门。
  是公关组的助理，送来了一份“洗白文案初稿”。封面写着：
  【李瑾玥——从病弱少女到重生之光】
  她扫了一眼，冷笑着合上。
  “告诉他们，我不会洗白。我从来就不是错的那一方。”
  助理愣住：“那……您想怎么回应？”
  她没有回答，只重新坐回电脑前，继续处理素材。
  她要亲手剪出一部纪录短片，不是为自己伸冤，而是为真相归位。
  那些被删的档案、被改的音轨、被扭曲的叙述……她都要一点一点地还原。
  她知道，一旦开局，这就是一场无法回头的战争。
  但她不怕。
  怕的是，再一次闭嘴，再一次沉默，再一次让别人替她编剧人生。
  晚上十点。
  她打包好素材，准备送去江临洲临时搭建的编辑室，刚要出门，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李小姐。”
  对方嗓音低沉：“我是那段‘洗脑项目’实验档案的参与者之一。我……我现在愿意证实一件事。”
  她立刻按下录音键：“什么事？”
  那头传来轻微喘息：“你当年的病历，和他住院期间的干预记录，都被统一交由‘清誉医疗’处理。所有授权——都是你们身边人签的。”
  “谁？”她一字一顿。
  “黎婉瑜。”
  她捏紧手机的指节发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不是她疯，不是她情绪失控，不是她做错。
  而是——她醒得太晚。
  可现在还不算晚。
  她喃喃自语：“下一步，就轮到你们开始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