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黏糊糊的血迹

  观音庙位于玉匣街街尾，那处地方距离闹市近，不缺香火。因李大玄师常驻观音村的缘故，每每庙会要捐香火钱，各州贵人会提前捐助银钱用以修缮和请人娱乐。
  如今是盛夏，不是办庙会的季节，观音庙逐渐门庭冷落。
  宋绾拉着谢惊澜，一路只敢往屋檐下走。
  躲开山上可能存在的俯瞰视线。
  两人走路时，不忘给几只狂吠的黑犬喂食。
  到了观音庙门口，镇庙兽立在两侧，庙宇前的朱门上了锁。
  她绕了一圈庙，终于在后院院墙处找到一处能进人的地方——尘封多年的狗洞。
  宋绾踢开堵狗洞的石块，钻进狗洞后气喘吁吁，坐在草地上拍了拍，“谢惊澜，你爬进来。”
  谢惊澜抿了抿唇，无奈地用双手支撑和弹跳力一跃翻过院墙。
  待男子双脚稳稳落地，居高临下注视宋绾，后者显然有些尴尬。
  宋绾哈哈笑了两声，从地上爬起来，“早知道你要翻墙，我也翻墙了。”
  谢惊澜上下打量，少女仅仅到他肩膀的身量。
  冒昧但好玩地举起少女的手，他右手从少女指尖高度，平移到墙面。
  “好像……你翻不了墙。”
  宋绾抽回自己的手，“翻不了就翻不了，条条大路通罗马。”
  夸夸其谈，“你甭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总之，我钻狗洞，和你翻墙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你看咱们不是都进来了嘛！”
  谢惊澜听不大懂宋绾的话。
  罗马在哪？
  不过那句话说得不错，不管什么颜色的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观音庙坐北朝南，主殿往前，是前院与山门影壁。主殿往后是东西厢房和后院菜地。
  厢房外蜘蛛网密布，菜地杂草丛生，结合前门后门都上了锁，可见此处平常并没有人员居住。
  确定无其他人后，宋绾胆子大了些，从后院开始搜查。
  她吹燃火折子，自积灰的后院走到主殿。
  主殿是三开间悬山顶木结构，素瓦灰墙，每一间都林立着许多菩萨像。
  宋绾移开视线，被供桌上的粗瓷油灯吸引目光，顺势点燃火光。
  少女皱眉，“如今距离上元节已过了半年之久，油灯竟然还有油能点燃。”
  “也就是说……观音庙私底下真的有人进入？”
  灯火照亮殿内，宋绾陷入沉思。
  只因她在观音村这段时间，从未看见过观音庙开门迎香客。
  谢惊澜站在她身旁，出声提醒，“绾娘你看，地上有水渍。”
  宋绾顺着男子目光看去。
  她半蹲下去，近距离拿着火折子照地面，还真看见了水渍。
  细看，水渍旁，留有不少脚印。
  少女抬首去望屋檐，确定此处屋瓦并无缺漏。
  “观音庙的脚印看起来很新，没有灰尘覆盖。”
  站起身，“因水渍的存在，导致周围的脚印印记比我们现在留下的还要明显。”
  “玉匣街上的商户昨夜显然是冲撞到了什么。”
  “难道，他们真的和王水生一样，都到过观音庙？”
  宋绾自言自语，在油灯照耀下举着火折子。
  夜深人静，静谧的主殿内，火光明明灭灭。
  可主殿……密不透风。
  宋绾呼吸声沉沉，仰首见观音。
  三开间的主殿，除去雕塑童子像外，头戴化佛冠的正观音、怀抱婴孩的送子观音、半跏坐岩石的水月观音、雕有十二只手的千手观音及怒目持杵的马头观音，五观音依次摆开。
  宋绾扫视一圈，便觉胸口似有重物积压，压得喘不过气。
  “绾娘，怎么了？”谢惊澜伸手去扶宋绾。
  后者垂首晃了晃脑袋，集中注意力道，“我只是觉得这座观音庙很奇怪。”
  “金刚向来怒目，菩萨往往低眉。”
  “可这五座观音像……马头观音比寻常的更有凶相，而其他四座观音像，不仅没有慈爱怜悯众生的感觉，反而还给我一种怪异感。”
  宋绾垂首时又稍稍抬首，视线忽而闯入一只白净的左腿。
  这腿，来自右脚曲起踏莲石，左脚虚悬作垂落状的水月观音。
  泥塑的脚趾缝，隐隐，有血迹。
  少女手心发麻，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后背渗出冷汗，“谢惊澜，你看！”
  “水月观音虚悬的左脚……是不是有血？”
  宋绾毛骨悚然！
  脱口而出，“难道这里的观音像，全都是用肉身塑造而成？！”
  谢惊澜扶稳宋绾，左手裹着锦帕去擦观音像的左脚缝隙。
  锦帕并未擦出血迹。
  宋绾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随着男子擦拭的力道加重，竟生生碾落缝隙中的血色。。
  宋绾杏眼瞪得浑圆，盯着水磨方砖地板上凝固的血色。
  越看它，越觉得是人血。
  宋绾揉了揉眉间，她闭目用神识联动业火灯，感受鬼魂气息。
  此处，竟然并无鬼魂。真是处诡异的庙宇。
  谢惊澜安抚道，“古往今来，从没有用肉身泥塑观音像的例子。要说肉身泥塑，塑的一般都是修行者坐化后的法身。”
  “绾娘别怕，这血色应该是泥塑时工匠不小心染上的颜料。”
  “再加上我搓它时用力了些，才将它搓落。”
  宋绾摇了摇头，低头看了眼水渍，又看了眼坐在供桌上方莲石的水月观音。
  “不对，我还是感觉哪里不对。”
  为验证自己的猜想，宋绾将火折子塞进谢惊澜手中。
  她爬上供桌，举起粗瓷油灯。
  少女身子摇摇晃晃，谢惊澜扶住她小腿，蹙眉，“绾娘，你要干什么？”
  “我刚刚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种邪术的做法——”
  宋绾眼皮子跳个不停，“传说只要喝下泡有死人头发的水，就能召回死者亡魂与之相见。”
  “但同时，邪术损身，施展者会因惊吓过度而心中不安，日夜难眠。甚至恍惚中会生出死者鬼魂与自己如影随形的错觉。”
  宋绾站在供台上，油灯在墙壁上映照出庞大身影。
  身影后头，是层层叠叠的观音像影子。
  “你说巧不巧？”少女出声，“玉匣街这些商户，现在就是日夜难眠的情况。何东家甚至惶恐到连屋子都不敢进。”
  宋绾踩上莲石，谢惊澜叫住她，“绾娘，你要是怀疑观音像是肉塑，准备绕到泥像后头，去看后脑勺处是否被破坏。”
  “不如我替你去瞧，你先下来。”
  宋绾摆摆手，主殿内的阴沉被说话声驱散。
  “你一个病弱之躯，还是少受惊为好。”
  少女婉拒，抱歉道，“今夜是我莽撞，拉你来了观音庙。”
  拍着胸脯，“你放心，等明天，我一定为你画几张平安符！到时候你再放入承露囊，我保你不被邪气入侵！”
  谢惊澜抿唇，低声，“我倒也没有那么病弱。”
  宋绾没听清谢惊澜在嘀咕什么，她握着水月观音的臂膀，扭动身躯绕到后脑勺处张望。
  少女如今已不怕鬼，她怕的，是居心叵测的人。
  在主殿待了会儿，已做好心理准备，踮着脚尖趴在观音像身侧！
  这时——
  啪的一声！
  宋绾下意识身子后仰，油灯掉落，她手揽着水月观音的后脑勺，企图维持身体平衡。
  可下一秒，莲石再保持不住平衡。
  悬空的水月观音左脚外加宋绾身子的重量，莲石连同宋绾摇摇欲坠！
  “啊！”
  宋绾手里像拔出了一把什么东西，她径直摔向地面！
  刹那间，谢惊澜一手推着掉落的观音像。
  一手打横抱起宋绾，一番旋转，扛在肩头。
  宋绾：“……”少侠，好臂力。
  宋绾趴在谢惊澜肩膀上一动不敢动。
  “谢惊澜，你先放我下来。”
  “我感觉我手里好像抓到了什么。”
  “你稳着点，我可不想和地面来个贴面吻。你慢慢来，我以后再也不说你病弱了！”
  谢惊澜嘴唇泛白，将观音像推回供桌后头的方位。
  两只手抱着宋绾转了个方向。
  这回，少女已在男子怀里。
  宋绾头有些晕。
  倒不是因为被谢惊澜几番旋转，而是看见……手中那一撮乌黑发臭的长发。
  正黏糊糊地带着血迹，贴合在自己手心。
  事情已经十分明显。
  宋绾想吐，“有时候人吓人，是真的能吓死人。”
  “也不知是哪个丧尽天良的，竟然真的拿真人！做了泥塑观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