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探观音庙

  药铺厅堂。
  柜台外挤满排队结账的村民，栾如意边登记所售出的药材，边将药包递给客人。
  宋绾视线平缓扫过对方，忽而问道，“如意昨夜在何处？”
  身旁的团儿回答道，“夫人您忘了？如意姑娘只在到我们药铺的头一天外出过，那时外出，还是因为要回刘婶子家拿衣裳。其余时间，她和两个药工都住在后院，没有离开过铺面。”
  宋绾点了点头，低声呢喃，“可能是我小人之心了。”
  话落，楼梯拐角处出现几张生面孔。
  谢惊澜身旁站着一名男子，男子身量与谢惊澜差不多高。
  他穿着牙白圆领袍，望见宋绾时抬手抱了抱拳，“这位就是宋小玄师吧？”
  宋绾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微微颔首示意。
  谢惊澜走到少女身旁，看了眼周怀礼，低沉嗓音带笑，“周公子想暂住我们药铺，这件事情我说了不算，我们药铺向来是我夫人管事。”
  周怀礼剑眉挑了挑，对宋绾生出几分肃然。
  解释道，“宋小玄师，同宴客栈被查抄后，我路过观音村没有地方居住。恰逢我得了风寒，看见谢公子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知宋小玄师可否收留我几日？”
  宋绾意外地凝向谢惊澜。
  好说话道，“既然你们相谈甚欢，那就请周公子留下多住几日。”
  夜里百草堂后院厨房灯火常亮。裴六操刀，菜肴一盘接着一盘，连菜都比往日做得奢华。
  榆木桌旁，除裴六外，百草堂一行人都坐着就餐。
  周怀礼的随从们则抱刀另坐一桌。
  宋绾静默扒饭。
  她给背靠大门方向的谢惊澜递了几个眼神，示意对方赶紧吃完饭。
  恰巧，这模样落在外客眼里，俨然一副眉来眼去的做派。
  周怀礼见状，被茶水呛了两声。
  咳嗽后，他正襟危坐，“宋小玄师，我刚到玉匣街时，凑巧撞见成衣铺的东家请你去解决失魂之症。”
  “傍晚时分，我眼瞅对门那小东家已大摇大摆，行事毫无惊恐神色。”
  “所以……这个世上真有鬼魂之说？”
  “如果有，那是不是人想长生，也可以借助鬼神之力延寿？”
  栾如意微微抬起头，也注视着宋绾。
  宋绾已摘了面纱，少女唇红齿白，涂脂抹粉的脸蛋犹如剥了壳的荔枝。
  收起筷子答道，“周公子，生死自有天定。”
  “如果想延寿，求神问佛借助歪门邪说没用，不如平日里早睡早起，多亲近自然心平气和，少造杀孽少喝酒，少碰烟草少淫欲来得有用。”
  周怀礼尴尬笑了两声，附和后追问，“若论生死自有天定，难道……宋小玄师的玄术是假的？你救治失魂之症，是靠坑蒙拐骗？”
  宋绾拿帕子擦了擦嘴，一本正经，“玄术可假可真，大梁有那么多玄师，其中假玄师占据大半，可是他们大多也能用假玄术救人，周公子可知，这是为何？”
  周怀礼摇了摇头，做出请赐教的姿态。
  “人们困于生老病死，因为想消除灾厄，求平安，玄术符咒才日渐盛行。”
  “而玄术这种东西，帝王家用它为民消除解厄，邪者用它欺压良民，狂妄孤僻者用它引诱世人。殊不知，玄术符咒最主要的作用，就是让人心灵有寄托，从而达到辟邪镇煞和受惊安心的作用。”
  宋绾笑了笑，“我给王水生开的，是治疗失魂的真秘方没错。”
  “但是退一万步说，假如我是个骗子，可只要他信我，那假秘方也有用！”
  宋绾不禁同情被无理求长生、求富贵的真同行。
  这个世界上，人死后会变成鬼。
  人在世时积累了大功德，得百姓立庙香火供奉，则会得道飞升变成神仙。
  然而无论是鬼是神，他们面对生出私欲求寿命求财富的人，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赐予？
  面对庸庸碌碌的人或者恶人，他们不会动恻隐之心赐寿赐财。
  面对于社稷有大作用的人，神仙愿意赐寿赐福之余，这类人自己也惜命。
  或死熬着生存，或日常注重养生，他们自然而然寿命会增长。
  “当玄师遇上强人所难的客人，又或者客人给的实在太多。”
  “这种情况下，玄师是会赐符和摆灯阵没错，但最终解释权还是在玄师身上。”
  “比如我前脚刚摆完增福增寿灯阵，委托的人后脚就死了。那我大可以说，要不是我摆了阵，此人早就该死了。”
  “周公子，玄师只能充当人与鬼神沟通的桥梁，最多只能帮人解决诡异怪事，并不能帮人延年益寿。”
  宋绾耸了耸肩，冲着周怀礼挑眉，“所以求神问佛，不如自己惜命。公子要是真想延寿，可以去找个信得过的人赐符摆阵，能多生出点心理安慰，也是好的。”
  周怀礼目光一动，唇角渐渐也弥漫笑意。
  他嘲弄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他外祖畏死。
  对延寿一事的见解，连一个年纪轻轻的女玄师都比不过。
  “受教了。”周怀礼抱拳说话。
  宋绾摆手，灵动的杏眼注视谢惊澜，浅笑盈盈，“夫君，可吃好了？”
  少女没有注意，她夫君二字喊得愈发顺口。
  谢惊澜矜贵地擦拭嘴唇，眼角含笑，应了一声。
  应完话，宋绾在众目睽睽下，将人拉到三楼卧房。
  宋绾神秘兮兮地说完今夜的行程。
  熄灯后，两人静谧地待在屋内，直至夜半三更。
  夜色浓重欲滴，宋绾趴在窗户口，小心翼翼推开支摘窗去偷窥半山腰的解厄阁。
  她见山上平日夜里总会亮灯的亭子，灯火已熄。
  轻手轻脚推了推躺在凉榻上假寐的谢惊澜，热气袭向男子颈侧，轻拂得痒痒。
  “谢惊澜，起床了！”宋绾抑扬顿挫地小声喊道。
  谢惊澜深邃眼眸愣怔。
  漆黑暗夜里，男子的双眸亮如星辰，他直勾勾盯着半跪在凉榻旁的少女。
  两人距离很近。
  宋绾甚至能明确感觉到男子呼吸的停顿，有些，长。
  “药铺后院住着栾如意和药工，二楼客房住着周公子他们。”
  她一把将人拉起来，“我思来想去，夜探观音庙这事儿，还是得咱们两个自己来。省得带的人越多，越容易被发现。”
  谢惊澜呼吸有些凌乱。
  在隔着几寸距离的空间，慢半拍似的顿了顿，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