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方青禾，你可真虚伪！

  十月初三，　新出炉的举人来了方家。
  林谦是应黎宴的邀约而来，但是看到黎宴后却有些陌生。
  只见黎宴一身粗布短打，左手拎鞋，右手提桶，裤腿挽到膝盖，赤脚踩在地上，脚上全是泥巴。
  除了脚上，手上脸上也都是泥点子。
  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梳的一丝不苟，发髻都有些歪了，看起来就跟村里的庄稼汉一般。
  但林谦同时也注意到，先生的精气神比以前好了不少，整个人十分、十分……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个词：鲜活。
  先生似乎找回了让自己开心的本能。
  “哟，举人老爷来啦，你今儿有福，　我弄到两条大鱼，中午请你吃烤鱼。”
  林谦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去接木桶：“先生这是去捞鱼了？”
  “不用，我自个儿提着。”黎宴躲开林谦的手，　边走边道，“鱼塘还没放水，上哪儿去捞鱼？
  钓鱼去了，看岸边有田螺，就摸了些田螺。”
  “先生……”
  林谦刚张口就被院里的惊叫打断。
  “哎哟，黎先生啊，不是都说天气冷了，不能下水，您咋又带青田去水里玩？
  赶紧进屋，我给您打盆热水泡泡脚。
  青田，你咋不劝劝？
  一会儿我指定告诉你姐，让她打你屁股。”
  刘氏看着一老一少，打不得，骂不得，　只能唠叨个不停，顺带再告个小状。
  黎宴对此显然是习以为常：“嫂子，我故意挑了太阳出来以后才下水，不冷，不信你问青田。”
  青田在黎宴的眼神示意下，赶紧重复了一遍：“不冷。”
  “管你们冷不冷，待会儿一人一碗浓姜茶，谁也跑不了！”
  刘氏出来念叨两句，又赶紧跑回院里喊：“娇娇，赶紧煮姜茶！
  壶里热水还有吧，没有的话赶紧烧点儿，那爷俩又下水去玩了，一天到晚真让人操不完的心。”
  林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先生可是京中都有名的臭脾气，在那老妇人嘴里，怎么跟老顽童一样……
  “什么？先生竟会爬树？”
  林谦觉得自己听错了，可方青禾一脸认真，神色半点不似作伪。
  “对，就是爬树，他跟青田去捡毛栗子，觉得光是捡地上的没意思，非要爬到树干上，用棍子敲那枝头的栗子，然后……”
  “没然后。”
  黎宴从屋里换了衣服出来，匆匆打断方青禾的话：“我这不没事儿么，也说了以后不干那事儿，你咋还带告状的？”
  方青禾道：“您事先也没说不让我告状啊。”
  黎宴：“……”
  他白眼一翻，直接进入不讲理模式：“去去去，你一个出嫁的姑娘家整天待在娘家像什么样子，赶紧回你婆家去。”
  方青禾叉着腰跟他斗嘴：“我回我家，　我爹娘都不管，就不劳您操心了。”
  “你这丫头，　别人想让我操心，我还不乐意呢。
  行了行了，我跟我徒弟说两句话，这里没你事了，忙你的去吧。”
  将话题岔开后，黎宴及时下了逐客令。
  方青禾哼他一声，转头跟林谦道：“林公子，我制了新茶，给你泡一杯，劳您给我点评点评。”
  方青禾走后，黎宴明显松了一口气。
  林谦笑着说：“看来先生还挺喜欢田园生活？”
  黎宴看了眼厨房，又看向堂屋里认真作画的青田：“若只是田园生活，未必如此有趣。”
  林谦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先生一生波折，曾富贵尊荣，烈火烹油，也曾落魄潦倒，众叛亲离，如今能打动他的，便只有最简单质朴的人心。
  来方家这一步，是真的走对了……
  黎宴将落在青田身上的视线收回，看着林谦问：“这次的成绩超出预料，是你发挥超常，还是你的同年们发挥失常？”
  说起科举，林谦收了笑：“应当是前者。
  这次科考天气异常，前三天极热，后面又骤然降温，仿佛一夜入冬，不少人都受到影响。
  最近我的身体似乎强健了些，倒是考出个意料之外的成绩。”
  说完凑到先生耳边，轻声道：“今次乡试，第一二名都是农家子，事后我曾分析，富庶之家夏日饮冰，冬日有炭，在坚韧这方面，确实输了一筹。
  经此一事，我方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并非危言耸听。”
  黎宴听完暗自点头：“温柔富贵乡里出来的少爷们，能吃得了苦的，实在太少。
  谦儿，你既有所感，不如先与我在河东村住上一段时间，将这感悟彻底落实，年后再去京城。”
  方青禾端着茶杯出来，正好听到这话。
  她心中一动。
  按照时间来算，　林谦上辈子很可能死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如果将人留下，是不是就可以错过那件祸事？
  她将两杯茶奉上，然后在一旁坐下：“方才听先生说，想让林公子在村里住上几日，我也正有这个想法。”
  师徒二人闻言都看过来，眼中是相同的疑问。
  方青禾道：“林公子有所不知，　最近正是捡毛菌的时候，我真怕先生上山捡些毒菌子回来，然后把一大家子都放倒。
  有您在一旁看着，他……”
  “方青禾！！”
  黎宴只恨男女有别，不能伸手堵住方青禾的嘴巴，喊人的时候嗓子都劈叉了。
  他在林谦面前的形象一直稳重，绝不能让这丫头给毁了。
  方青禾一点不惯着：“先生，您喊什么喊，有理不在声高懂不懂？
  青田还在旁边看着呢，您可别给他带坏榜样。
  他现在正是学习的时候，看到什么就学什么，万一学了您这个心虚就大声喊人的毛病，咱家人的耳朵很可能保不住了。”
  “你你你……”
  黎宴瞧着十分生气，但声音却非常及时的降了下来，显然是担心小弟子学了坏毛病。
  “方青禾，你这人可真虚伪，我还没来时，我说什么都答应，那态度恭敬得跟什么似的。
  结果我来你家以后，你不是揭我短就是造我谣，你没良心！”
  林谦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祖父说先生以前乃是京城一霸，烈火一般的少年，以前他从不信，先生性子孤僻，冷静自持，实在想象不到他能“霸”到哪儿去。
  但这会儿却是不得不信。
  他还挺好奇，方青禾是怎么在短短半个月之内挖掘出师父尘封多年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