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尘命如埃

  所谓“脑神经加速技术”，根据游戏制作方的解释，就是通过增强脑神经细胞的活性来拉开现实与游戏中的时间差。
  林北看不懂公告里那些让人头大的专业名词，他只知道，以后一天的时间，他可以在游戏里度过整整三天。
  爽！
  林北既然替代了上民艾德姆，那自然就要扮演好这个角色，属于这个上民的“日常任务”、“周常任务”，是一件都不能落下。
  艾德姆，灯塔上民，十多年前被那扬光影之主的“赐福”所影响，不仅成为了一名虔诚的光影教会成员，还从众多上民医生中脱颖而出，加入猎荒者做了随行军医。
  在大概两年前的一次地面猎荒任务中，艾德姆被一位尘民用自己的生命拯救，自那之后，他就经常会接一些尘民的委托，在对方付得起奉献点的情况下给这些尘民看病。
  当然，因为没有上民医疗区里那些精密设备的辅助，治疗所能达到的效果十分有限，但这也已经是尘民能够接触到的最好的医疗服务。
  毕竟尘民医疗所的资源极度匮乏， 只能为患者提供非常有限的基础治疗，大多数情况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患者逝去。
  来到灯塔两天，作为一位玩家兼攻略主播，除了完成基本的任务，林北自然还得花一番功夫，摸一摸灯塔的运作模式。
  这不摸不要紧，一摸差点没给林北整emo了。
  上民、尘民、虫饼、三大法则、远行、生命公式、摒弃情感......
  你说你游戏做的真实一点就真实一点吧，有必要把氛围基调也搞这么沉重、压抑吗？
  林北甚至还发现了红蔻和破晓教官被当众“火化”的悲情彩蛋，以及基本能够证实龙骨村村长楚戈就是“光影之主”的灯塔赐福事件。
  “戈楚”、“楚戈”，这跟明摆着告诉他：“恭喜你！我亲爱的玩家，你终于发现我的另一身马甲 ‘光影之主’啦！”有什么区别？
  心里有一口气难以下咽，于是趁着第一天夜晚，游戏角色睡觉的时间，林北匆忙下线，在官方论坛的攻略板块里创建了有关新势力灯塔的资料信息，并把自己在游戏里的发现以截图加文字的形式一股脑地全丢了上去。
  血流成河！必须血流成河！
  呵呵，等着吧，等剧情结束了，大伙儿非得给你们搭个绞刑架，不干人事儿的一律鉴定为敌对NPC，到时候挨个儿给你们全挂上去！
  宣泄完了心中的郁闷，林北重新上线，做完“每日任务”，戴好口罩遮住面部，低着头，将身份牌藏在衣服里面，离开了灯塔主体区域，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尘民们居住的“鸽子笼”走去。
  七弯八绕，走过不知道多少条连接吊箱的狭窄通道后，林北最终来到了一扇破旧的铁门前。
  透过栏杆缝隙，借着房间内微弱的光亮，可以看到一个明显营养不良的瘦小女孩，正抱着破破烂烂的玩偶，蜷缩在床上。
  “8925、9027，是你们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站在门口，屋子里的小女孩仰起满是污垢的小脸，紧张兮兮地看向门外，怯生生喊道。
  林北没有回答，而是扭过头，看向身后。
  那是隔壁的吊箱，门口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脏兮兮的黄色连体背带裤，手里握着一根生锈的钢管。
  老人没有开口，但四面八方似乎全都在传来同一个声音：我正在盯着你。
  林北拉开上衣拉链，显露出里面的上民身份牌。
  “猎荒者军医，艾德姆。”
  听到这句话后，老人一怔，连忙丢掉手里的钢管，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然后脸上的笑容堆成一朵菊花，凑上前去。
  “哎呦，原来是艾德姆医生，可算是等到您了，快请进，快请进。”
  老人为他开门的瞬间，林北看清了他胸前的编号。
  0609，尘民0609。
  “这个孩子是9033，前不久突然开始吐血，我们带她去尘民医疗所看过了，2574说她血不好，她那里没法治，您看......”
  见到陌生人进来，9033眼神躲闪，有些害怕地向后缩去，直到她看到陌生男人身后的0609，才停止了动作。
  林北弯下腰，跟床上的9033对视，女孩脸上长着几颗讨喜的雀斑，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
  在林北的玩家视角里，9033的血条此时分为三块。
  其中二分之一为灰色，四分之一为红色，四分之一为透明。
  而其中灰色的部分还在缓缓扩大，似乎迟早要将整管血条占满。
  这是什么削减血量上限的怪病？
  天哪，她才这么小。
  哪怕知道这仅仅只是个“游戏”，林北的心还是猛地一揪。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医疗箱，按照视网膜上ASH终端的提示，翻找出几瓶药让9033服下。
  手掌抚在9033的脑袋上，微不可见的光亮起，独属于【光影祭司】的强力治疗能力游走在女孩体内。
  源质治疗与药物治疗双管齐下，缓缓将9033的血条恢复到了二分之一，但却被那层灰色的界限死死挡住。
  9033的气色肉眼可见的红润，一旁的0609神色有些激动。
  林北在9033面前蹲了很久，直到他体内的最后一丝源质存量见底，才沉着脸站起。
  “额...这...”0609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这次的治疗就到这儿了，我们出去说。”
  林北刚想叫上0609出门，却被小女孩怯生生的声音喊住：
  “艾德姆哥哥，这个送给你。”
  9033手中，举着一包压缩饼干，看向林北的眼神不再躲闪。
  压缩饼干对于上民来说，或许是再普通不过的食物补给，但对于每日菜单里永远只有虫饼这一个选项的尘民来说，却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生活调剂品。
  “谢...谢谢。”这次换做是林北眼神躲闪了。
  他已经是目前玩家中“奶妈”这个职业的顶点，却依旧救不了这个可怜的女孩。
  玩家遇到这种情况，尚可洒脱一笑，大不了一枚复活币后重新做人，可眼前这个小女孩呢？
  该死啊....
  “艾德姆医生，9033她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似乎是为了避免被小女孩听到伤心，0609挑了个比较远的位置，将林北带到了他的吊箱门口。
  “抱歉，我救不了他，只能减缓她的痛苦。”林北叹了口气，心底的郁闷更盛，像是什么东西堵在心头。
  “这样啊...”0609沉默片刻，让林北稍等，回到屋子里翻找出两个已经熄灭了的卡片。
  “这是？”林北发出疑问。
  “这是2652和2221的身份牌，里面有她们生前攒下的所有奉献点，算是给您的报酬，如果不够的话……”
  按照0609的说法，在此之前，2652和2221一直与9033住在一起，这两个上了年纪的女性尘民非常喜欢这个孩子，因此嘱托0609，希望她们若是不幸离世，可以将她们的奉献点留给9033。
  “她们是怎么死的？”
  “她们啊....大概是去年的地面采集任务吧，那时候随行的尘民把她们的身份牌带了回来，大人您也知道的，尘民没有资格举行花葬……9033那时候也还小，不懂那么多，她只知道身份牌回来了，人就快回来了，还整天盼着嘞....”
  ......
  天色渐晚，灯塔正在攀升进入平流层，以躲避即将到来的风暴。
  0609送走了艾德姆医生，回到屋子里，他从床底下翻了翻，找出了小半瓶酒。
  似乎是察觉到量不对，晃了晃，想起下午4277那丫头来过他这儿一趟。
  “嘿，这丫头，又来我这儿顺东西。”
  轻轻抿了一口，劣质的工业酒精在口腔内炸开，又苦又涩，从喉咙向心底蔓延。
  “在灯塔上这样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0609算是灯塔上年纪最大的尘民，在他年轻的那会，灯塔还不似如今这般，那时三大法则还未颁布，底层人们再不济也能混个温饱，菜单里也不像如今这样只有虫饼。
  他想起了初代城主格雷，想起了那个来到灯塔的白发女人，想起了十年多前的光影会首戈楚大人。
  0609随灯塔一路走来，见证了这座浮空之城的一次次历史变迁。
  “嗨，想那么多干嘛。”
  0609拍了拍自己昏沉沉的脑袋，暗骂一声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能活到去远行，灯塔上多少人都做不到呢！
  一个小人物，瞎想些什么！
  月光照进室内，0609眨了眨眼，在墙边的角落，生锈的镰刀和锤子旁，一枚圆形的片状物体正闪闪发亮。
  灾难爆发前，在0609的故乡河洛国，镰刀和锤子分开只是种工具，但合在一起却是一种信仰。
  那是什么东西？
  0609觉得有些稀奇，搓了搓眼，上前捡起。
  那是一枚湛蓝色的硬币，硬币朝上的那一面雕刻着的，似乎是个....美丽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