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他不是良人

  陆夫人目色复杂。
  一边盼着眼前的女儿点头，开开心心地告诉她一切安好，可一边却也知晓，那位给不了女儿任何，尤其是名分。
  她甚至隐约能猜到，如今女儿在那人身侧的处境。
  “莫要想着骗母亲。”
  陆夫人看着她。
  “那日你妹妹回来，手背上留着伤，衣裳也换了一身，她同我说是路上没行稳，可再如何摔，也摔不到手背上去。”
  “母亲......”
  “可是别院里的下人欺负了她？”
  陆晚姜低头，衣袖中的手攥紧布帛，不知如何回应。
  是她没护好妹妹。
  “你妹妹不过才去几次，别院里的人便如此对她，那对你呢？姜儿，你莫要再瞒我，若你在那处过得好，下人如何敢对你妹妹动手？”
  见她如此，陆夫人自然心疼得厉害。
  当初她想过就背上狠心之名，将两个女儿送走，让她们同陆家断了关系，可她没能快过她的女儿。
  不过慢了半步，陆家那么大的担子，就全都压到了她瘦弱的女儿身上。
  “母亲，对不起。”
  陆晚姜抬手比划。
  她向来报喜不报忧，如今被母亲知晓，她低垂着眼，不敢对上面前人的视线。
  “是女儿没有护好妹妹。”
  “是母亲没有护好你。”
  陆夫人止住她的动作，重新拉住她的手。
  忍不住用了些力，可随后，又一点点地冷静下来。
  “若是过得不好便回家，今晚我就给你父亲写信，让他想想法子，用别的来同那位王爷换，北川王不该是被美色迷惑之人，当初他留下你，不见得没有陆家半点缘由。”
  “母亲？”
  陆晚姜抬头，瞧见那双担忧的眸子转为冷静，她也跟着一点点安下心来。
  “可是父亲如今已经被贬外放，当初在户部都没能和北川王相交，眼下又如何......”
  “总归会有法子。”
  陆夫人沉声道：
  “江行衍能靠自己行到比当初江家老爷还高的位置，行事便不可能真那般随意，即便你父亲如今是小官，也不见得不能替他行事。”
  “母亲不是说姜儿不好，而是江行衍此人，不可能会感情用事，若那位江夫人还在，兴许他的性子还不会这般狠厉。”
  顿了顿，陆夫人狠了心，又添了一句。
  “即便他当初真是因着你，如今柳家人也回了京，柳家不算好相处，你必须先退，才能换来后头的安稳。”
  陆晚姜几度因着母亲的清醒生了诧异。
  直到最后听见母亲提起柳家，才知原来他二人的关系，比她想的还要近。
  怕是整个上京，都在等他二人结亲的消息。
  “姜儿，他的心既然在旁人身上，你便该早做打算，其他男子便罢了，那位，不是良人。”
  “女儿没有......那如果，他不愿让我留在上京呢？”
  犹豫了片刻，陆晚姜压下酸涩，试探着比划。
  “如果我不能留在上京，母亲可会难受？”
  “那便去别处，经历了那一场，你父亲也累了，你哥哥比你父亲有本事，陆家有他便够，待三年一满，你父亲辞官，我们都离开上京。”
  母亲的话在陆晚姜心里掀起了风浪，也生了力量。
  她漂浮的心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归于实处。
  自柳言心几次三番挑衅后，她便明白，江南也不会是安稳之地。
  只有她去到连江行衍都不知道的地方，柳言心才会真正消停。
  届时江行衍美人在怀，不会去想他送走的人又去了何处，柳言心也不会再耗费心力对她出手，她才能得真正的平静。
  而她只需再等等。
  等一切彻底过去，她便能和家人团聚。
  可她也担心母亲会难过，担心家中会因她同江行衍对上。
  直到听见母亲刚刚说的话。
  “你也莫要担心你父亲往后又遭打压，官场中的事从无定数，北川王身侧这么些年没有过旁人，便说明此人有情却也更无情，这样的人才会真正的权衡利弊，他会思量你父亲和你哥哥的份量，挑出有利于他的地方。”
  “女儿明白。”
  许久，陆晚姜点头。
  垂下的长睫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低落。
  母亲说的是，江行衍确实有情，也确实无情。
  除了他的心上人，他不会沉溺于其他情爱，他永远都冷静，永远都会清醒地看着每一个人。
  “母亲不必担心女儿，女儿这些年一直在上京，若是能得自由，也想出去瞧瞧，届时天大地大，母亲可不许念我。”
  “去吧，陆家的事本就不该你来承担。”
  陆夫人看着面前的女儿，终于露出了这一年里最顺心的笑，“我会同你父亲说，让他早些做好打算。”
  -
  午膳后，陆晚姜便跟着家中兄妹上了街。
  难得的相聚。
  马行外，陆丰明甚是懂事地听人说着新送来的马匹。
  大哥陆云康许久没瞧见过妹妹，见她亦跟着一起睁圆了眼跃跃欲试，他忍不住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仿若她还是小时候那个闹天闹地的小丫头，整日要他来收拾烂摊子。
  “若是喜欢，大哥替你挑一匹养在家里。”
  陆晚姜抬眸。
  瞧见他眸底未藏好的疲乏，她抿唇摇了摇头。
  “怎么，怕哥哥养不好？”
  陆云康轻笑，长袍虽未有曾经华贵，但仍旧难掩他翩翩君子的俊朗之气。
  只是比起以前，少年的意气风发转为沉稳，眉梢风流也被倦色掩盖。
  “不是，我现在不爱骑马。”
  陆晚姜摇头，抬手比划。
  “以后出门我就坐在马车里看大哥骑，大哥可要养好身子，再挣个大官回来，让我在外头威风威风。”
  陆云康哪里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在逗他高兴。
  可比起他的事，他更心疼他妹妹遭遇的一切。
  陆云康低头，眸中黯色一闪而过。
  “姜儿放心，哥哥以后就算当不了官，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护住你，护住家里。”
  陆晚姜只觉哪里不对。
  还想再问，却被一脸激动的陆丰明出声打断。
  “我也，护着姐姐！”
  他抬手挥了挥，没发病时，和幼童无异，“我也不会让别人欺负姐姐和二姐姐！”
  笑声在这处传开，陆晚姜心里的不安因弟弟的话而消散。
  她站在日光下，即便吹来的风还有些凉，此刻也并不觉身子难受。
  旁侧年轻的男子还在同她说着新送来的马匹，每每同她对视上，脸上还有些羞赧。
  陆晚姜弯了弯眸子，因他的腼腆笑了起来，忽然便想到了以后离开上京城的日子。
  等她把身子养好，她也要替自己挑一匹马。
  到时候骑马四处游历，寻处最美的地方落脚，等三年后和家人团聚。
  她这辈子约莫是嫁不了人了，但万一有人对她好，她兴许也愿意试一试。
  正想得高兴，一道视线落到了她身上，似带着压迫，让她下意识抬眸瞧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