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阮龙飞静静地悬浮在半空，神色古井无波。他伸出手，那股代表着旧纪元兴衰成败的本源信息洪流，便如同温顺的溪流般，缓缓汇入他的掌心，最终凝聚成一颗灰暗、古朴，却蕴含着无尽道韵的光球。
  他没有立刻将其与自己的新天道融合。
  对于一个掌控了整个宇宙的存在而言，任何一丝外来信息的注入，都必须慎之又慎。他需要先彻底解析这其中蕴含的一切，剔除其糟粕，吸取其精华，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神念，如同一道无形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沉入了那颗光球之中。
  瞬息之间，一个纪元的画卷，在他识海中轰然展开。
  他看到了，旧纪元的诞生。在无尽的混沌之中，第一个生命火花绽放，万灵初生，懵懂而又野蛮。
  他看到了，百族争霸的血腥岁月。龙、凤、麒麟、巫、妖……无数强大到足以撼动星河的种族，为了争夺那虚无缥缈的“天地主角”之位，展开了长达数个会元的，残酷战争。星辰被打碎，大陆被击沉，时空长河都因他们的战斗而几度断流。
  他看到了，归墟道人是如何在那场最惨烈的“末法神魔大战”中，踏着亿万神魔的尸骨与残骸，如同一个孤独的收尸人，脱颖而出。他整合了残破不堪的宇宙法则，修补了千疮百孔的天地胎膜，最终，在废墟之上，执掌了旧天道。
  这一切，都与女帝在古籍中所见，以及他之前的推演别无二致。这是一个充满了血腥、掠夺与纯粹丛林法则的残酷世界。归墟道人与其说是天道，不如说是在那场无尽的“蛊斗”中，最终胜出的那只最强大的“蛊王”。
  然而，当阮龙飞的神念，继续深入，即将触及到那信息流最核心、最深层，属于归墟道人身为天道主宰最隐秘的记忆时，他的心神，猛然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警兆，自他的神魂本源深处，疯狂涌出！
  紧接着，一幅，完全不属于这个宇宙，充满了无尽黑暗、冰冷与永恒绝望的，恐怖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冲破了归墟道人设下的最后一道记忆封印，轰然，撞入了他的识海！
  那是一片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和概念来形容的，绝对的“无”。
  没有星辰，没有光芒。
  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
  甚至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在那里都显得无比稀薄。
  只有一片冰冷、死寂、仿佛能吞噬一切思想、法则与存在的，永恒的，黑暗虚空。
  在这片无法想象的黑暗虚空之中，漂浮着一个个如同气泡般，或明亮、或黯淡，或庞大、或渺小的光球。
  阮龙飞，一眼便认出。
  那，是，一个个，独立的宇宙！
  他所处的宇宙，赫然便是其中一个，正散发着温和而蓬勃光芒的“气泡”。
  而此刻，一些巨大到无法想象的、不可名状的、仿佛由纯粹的“虚无”与“恶意”构成的黑暗阴影，正在缓缓地，靠近其中一个已经变得黯淡无比，光芒几近熄灭的宇宙光球。
  它们没有实体，没有固定的形态，仿佛是黑暗本身拥有了生命。
  它们伸出了由“概念”构成的触手，那触手并非物质，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法则具象。它们轻轻地、仿佛撕开一张薄纸般，撕裂了那个宇宙的晶壁系。
  然后，如同享用一顿期待已久的美食一般，开始缓缓地、优雅地，吞噬那个早已无力反抗的、衰败宇宙的一切——它的物质、它的能量、它的法则、它的时间线，以及，它内部所有生灵，从诞生到死亡，一切存在的概念。
  阮龙飞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那个宇宙的天道本源，在被彻底吞噬、抹去的瞬间，所发出的，最凄厉、最绝望的，无声哀嚎！那是一种，连存在本身都被否定的，终极的痛苦。
  “这……这是……”
  饶是以阮龙飞如今早已视万物为刍狗的道心，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也是浑身剧震，眼中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骇然！
  紧接着，更多属于归墟道人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将一切的谜团，都串联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归墟道人临死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小心，天道之外！”
  他那残酷的“旧天道”法则，那所谓的“弱肉强食，以战养战”，根本就不是他天性残暴，也不是他理念偏执。
  而是，一种在洞悉了这绝望真相之后，所诞生的，最无奈、也最愚蠢的，自救！
  他早已发现了这些，“天道之外”的，恐怖存在。他知道，自己的宇宙，也终将迎来被吞噬的那一天。
  于是，他便想用这种如同“养蛊”一般的方式，在自己的世界之内，通过无尽的杀戮与吞噬，催生出一个最强大的究极个体。然后，妄图用这个“蛊王”，去对抗那些来自宇宙之外的，恐怖的，“吞噬者”！
  只可惜，他的方法，从一开始就错了。
  杀鸡取卵，竭泽而渔，只会加速自己世界的衰亡。最终，不等“吞噬者”降临，他的世界，便已自己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原来如此……”
  阮龙飞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这个和平、繁荣、秩序井然的美丽新世界，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所建立的这个“完美”的宇宙，在那些“天道之外”的“吞噬者”眼中，不正是下一个，被圈养得白白胖胖，毫无反抗之力，只待随时前来收割的，肥美羔羊吗？
  “怎么了？”
  女帝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他身上那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滔天战意的气息，关切地问道。
  阮龙飞转过头，看着她，那双原本已归于平静的眼眸之中，再次燃起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璀璨、也更加坚定的火焰。
  “没什么。”
  他笑了，那笑容充满了自信与一往无前的霸气。
  “只是，刚刚才发现。”
  “我们这平静的日子，恐怕，要暂时告一段落了。”
  “因为，我们真正的敌人，”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神庭的穹顶，穿透了宇宙的壁垒，望向了那无尽的、冰冷的黑暗虚空。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