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6章 债主的礼物

  亚历山大港。
  巨大的法罗斯灯塔，像一根刺破青天的神矛，俯瞰着蔚蓝的地中海。
  港口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徐徐驶入的十几艘巨船所吸引。它们不是罗马人熟悉的那种狭长、迅捷、杀气腾腾的战舰。这些船，高大如楼，船身绘着繁复的云纹和瑞兽，巨大的硬帆上，绣着一个古老而威严的“秦”字。
  它们不像来打仗的，倒像是从神话里，直接驶进了现实。
  码头上，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猩红色披风，双手按在剑柄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他身后的罗马军团，阵列森严，像一群沉默的铁雕。
  而在他身侧，埃及的宫廷总管，宦官波提诺斯，脸色则难看得像一块浸了水的莎草纸。他不停地用丝巾擦拭着额头的汗，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他杀掉了庞培，以为能换来凯撒的友谊和埃及的安宁。可现在，他又得面对一群来自世界另一端的，神秘的“债主”。
  船队缓缓靠岸，巨大的船锚落入水中，激起一片白浪。
  放下的不是悬梯，而是一架宽阔厚重的，由整块楠木制成的舷梯，上面铺着猩红的地毯。
  先走下来的，是李善。他依旧穿着那身精致的锦袍，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能让任何人放下戒备的笑容。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须发半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他一上岸，眼睛就不看人，而是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法罗斯灯塔，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计算它的高度和用料。这便是公输班的嫡孙，公输越。
  “伟大的凯撒将军。”李善走到凯撒面前，用流利的拉丁语，微微躬身，“奉吾皇之命，大秦使团，前来接收您慷慨的赠礼。”
  凯撒眉毛一挑，他注意到李善用的是“赠礼”，而不是“利息”或“赔偿”。
  “你们的皇帝，派了一群学者和工匠，来接收一座图书馆？”凯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知识，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也是最珍贵的财富。”李善的笑容不减，“吾皇认为，用最珍贵的财富，来偿还最慷慨的借贷，这是对您，也是对大秦，最高的敬意。”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仆从抬上几个巨大的箱子，打开来，里面是流光溢彩的丝绸和温润如玉的瓷器。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赠予伟大的凯… …撒将军，以及……埃及的朋友们。”李善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的波提诺斯。
  波提诺斯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他终于忍不住，用尖细的声音开口：“尊贵的使者，亚历山大港和图书馆，是托勒密王朝的财产，是我们埃及的骄傲。我们欢迎朋友，但……”
  “但知识，不应该有国界。”李善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却不容置疑，“它就像尼罗河的河水，不只属于某一段河岸，而是滋养着所有沿途的生灵。吾皇相信，这座伟大的知识宝库，在它蒙尘许久之后，理应被重新擦拭，翻译，传播，让它的光辉，照亮整个世界。”
  李善转向凯撒，微微一笑：“我们，正是为此而来。难道凯撒将军，会拒绝我们为这个世界，做一点小小的贡献吗？”
  凯撒看着李善，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满脸和气的东方商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元老院的政客，都要难对付。他把“接收”说成了“修复”，把“索取”说成了“分享”，直接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如果自己拒绝，就等于承认自己和这些埃及人一样，是自私的知识 者。
  “当然不。”凯撒笑了，他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罗马，欢迎所有致力于传播文明的朋友。图书馆的门，为你们敞开。”
  波提诺斯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一场暗藏杀机的交锋，就在这谈笑风生间，分出了胜负。
  一间俯瞰港口的奢华房间里。
  “影”站在阴影中，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他透过窗格，看到了码头上发生的一切。他的任务，不是保护李善，而是保护那座图书馆。
  他看到波提诺斯在凯撒转身后，怨毒地瞪了一眼秦人的船队，然后低声对身边的侍卫长，说了些什么。
  夜晚。
  波提诺斯在他的寝宫里，烦躁地来回踱步。他不能容忍这些东方人，像主人一样，染指埃及的瑰宝。他已经想好了十几种方法，让这些人在亚历山大港，遇到一些“意外”。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准备喝一口，动作却猛地僵住。
  在他的酒杯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弩矢的箭头。
  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的寒光，正是大秦“迅捷机括”专用的破甲矢。
  “哐当”一声，酒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在昂贵的大理石地面上，摔得粉碎。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的寝宫外，有上百名最精锐的卫兵。这枚箭头，是怎么进来的？
  这不是警告，这是审判。
  告诉他，他的命，和那座图书馆的安危，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绑在了一起。
  凯撒在他的临时指挥部里，看着一份关于秦人船队的清单。
  上面没有一具弩炮，没有一架投石机。
  只有：丝绸三千匹，瓷器一万件，茶叶五百箱，儒生一百名，各类工匠三百余人……以及，五万册空白的竹简和莎草纸。
  他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前仰后合的大笑。
  他的一名百夫长走进来，不解地看着自己的统帅。
  “安东尼，”凯撒止住笑，将清单递给他，“看看我们这位东方债主，送来的‘礼物’。”
  百夫长看完，也是一脸困惑：“将军，他们……他们是来开店的吗？”
  “他们比开店的，要可怕得多。”凯撒站起身，走到巨大的窗前，看着港口里那些灯火通明的秦人楼船。船上，那些工匠和学者，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下搬运着各种仪器和书籍，脸上带着一种朝圣般的热忱。
  “他们不用刀剑来征服你，他们用你无法拒绝的商品，用你无法理解的精巧，用你无法企及的文明，来让你……心甘情愿地，变成他们的一部分。”凯撒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付出了一座图书馆的代价。
  现在他才明白，他打开的，是通往一个全新世界的，潘多拉魔盒。
  这些秦人，不是来收账的。
  他们是来，给整个西方世界，上一堂名为“大秦”的，必修课。
  而他凯撒，就是那个亲手，把老师请进门的，学生。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