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5章 红利的味道

  咸阳，东市。
  一股久违的肉香，像一只霸道的手，攥住了整条街的魂。
  往日里只有逢年过节，大户人家门口才会飘出的奢侈味道，今天，却从十几个临街的肉铺里，肆无忌惮地弥漫开来，钻进每一个行人的鼻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羊肉！上好的草原羊肉！三钱一斤！陛下恩典，人人有肉吃！”
  一个屠夫挥舞着油光锃亮的砍刀，吼得嗓子都快劈了。他面前的案板上，堆着小山似的羊肉，肥瘦相间，鲜红欲滴。
  人群炸了锅。
  “三钱？老刘头你没睡醒吧？以往三十钱都未必买得到！”一个常来买菜的老妪，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骗你作甚！”屠夫一刀剁下一大块后腿肉，往牛皮秤上一扔，“陛下说了，让咱关中的老少爷们，都尝尝这草原牛羊的滋味！这叫红利！懂不懂！”
  没人懂什么叫红利。
  但所有人都懂三钱一斤的羊肉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平日里连肉汤都不敢多喝一口的黔首，今天，可以挺直腰杆，买上一大块，回家给娃解馋了。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汉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当那块沉甸甸、带着温热的羊肉交到他手上时，这个在田里被烈日晒得像块石头的男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哭，只是把肉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娃娃，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跑，跑得飞快，生怕这是一场梦。
  整个东市，都陷入了一种幸福的癫狂。人们提着肉，脸上挂着傻笑，互相打着招呼，谈论的话题只有一个——陛下。
  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金融，什么叫期货。
  但他们知道，跟着这位新皇帝，有肉吃。
  这比任何华丽的辞藻和空洞的许诺，都来得实在。
  右丞相府。
  冯劫从外面回来，整个人都像是被抽了魂。他闻到了满城的肉香，看到了百姓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书房里，他的父亲冯去疾，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用一把象牙小尺，在一张新的舆图上，规划着下一阶段的“国际贸易区”。
  “父亲。”冯劫的声音，有些干涩。
  “回来了？”冯去疾头也不抬，心情极好，“看到外面的景象了吗？劫儿，这，就是为父的经世致用之学！这，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父亲，这肉……吃得孩儿心里发苦。”冯劫终于忍不住了，“我们用一张纸，换光了人家几代人积攒的牛羊，再把这些牛羊，变成我们百姓口中的粮食。这……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
  冯去疾终于放下了尺子，他转过身，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怜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劫儿啊，你还是没懂。”他走到冯劫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强盗，是把人杀了，把东西抢走。而我们，是让他们活着，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养一辈子的羊。哪个更仁慈？”
  他指着窗外，那片热闹的咸阳城。
  “你看到的，是百姓的笑脸。你没看到的，是有了这些牛羊，我们北军的将士，可以顿顿吃肉，铠甲兵器，可以换代更新。你告诉我，什么是最大的仁慈？是对敌人的仁慈，还是对我们自己子民的仁慈？”
  冯去疾的脸上，泛着一种神圣的光辉。
  “为父正在起草一份新的奏章。我们不仅要卖给匈奴人盐，我们还要卖给他们锅，卖给他们衣服，卖给他们所有的一切。我们要让他们，除了放牧，什么都不会。他们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全都要依赖我们大秦的商品。这，才叫真正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太尉府。
  尉缭的面前，也摆着一盘刚炖好的羊肉，香气扑鼻。
  他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筷子拍在了桌上。
  “他娘的。”尉缭骂了一声，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这肉，真香。可老子每吃一口，就觉得是在吃匈奴人明年的娃。”
  蒙毅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闻言笑了笑。
  “太尉若是觉得过意不去，可以把这份肉，送去北军大营。”
  “放屁！”尉缭眼睛一瞪，“老子过意不去，跟老子吃不吃肉，是两码事！我就是觉得，冯去疾那老狐狸，太损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杀人不见血的打法。”
  他灌了一大口酒，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不过话说回来，咱们的兵，要是天天都能吃上这个，那战斗力，确实不一样。以前是饿着肚子跟人拼命，现在是吃饱了撑的，去揍人。这底气，就不一样。”
  “陛下要的，就是这个底气。”蒙毅放下茶碗，神情严肃，“太尉，陛下的账本，永远是平衡的。草原上少了多少只羊，我们关中的粮仓里，就多了多少斤肉。这不仅仅是为了让百姓吃饱，更是为了下一步。”
  “下一步？”尉缭一愣。
  蒙毅的目光，投向了舆图的西方，那个遥远的地方。
  “草原，已经不足为虑。可这个世界，还很大。”
  麒麟殿。
  嬴将闾看完了东市的报告，脸上没有什么波澜。百姓的拥护，本就在他账本的“收益”一栏里。
  他将报告放到一边，拿起了一份来自埃及的，用莎草纸书写的信。
  凯撒的字迹，张扬而有力，像他本人一样。
  信的末尾，他用一种近乎调侃的语气写道：“尊敬的债主，您最昂贵的利息，已经为您备好。但我必须提醒您，看管它的仆人，似乎并不怎么听话。”
  嬴将闾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是凯撒的示好，也是他的试探。他在告诉嬴将闾，亚历山大港虽然到手了，但埃及本地的托勒密王室，并不安分。
  “王姚。”
  “臣在。”
  “账，该收了。”嬴将闾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不是强盗，我们是去接收一份，别人赠予的礼物。”
  他站起身，走到王姚面前。
  “传旨鸿胪寺和格物院，组建一支船队。不要战船，要楼船。船上，装满我们最好的丝绸、瓷器、茶叶。再挑选一百名最博学的儒生，最精巧的工匠，由公输家的人和李善，一同带队，前往亚历山大港。”
  王姚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不是去收账，倒像是去访问。
  “他们是去‘接收’图书馆的。”嬴将闾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更是去‘修复’和‘整理’。我们要告诉罗马人，也告诉埃及人，知识，在他们手里，只会蒙尘。只有在大秦的手里，才能焕发光彩。”
  他顿了顿，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让‘影’，留在亚历-山大港。”
  年轻的帝王，转过身，看着窗外，声音变得冰冷而悠远。
  “告诉他，那座图书馆，是朕的资产。”
  “任何想对朕的资产动手动脚的人，都要先问过，朕的刀，同不同意。”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