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龙驾夜临御膳房

  景阳钟的第十八声余韵还在宫墙上打转，御膳房的砖地已被跪满的宫人膝盖压出一片阴影。
  苏棠攥着帕子的手指节发白，蜜枣甜香裹着灶火暖意往鼻腔里钻，却压不住后颈窜起的凉意——她方才在崔嬷嬷送的紫心兰盒底摸到的残瓦，刻着琼华殿旧年的款识，而琼华殿，是先皇后生前的寝殿。
  ＂圣驾已到院门！＂小太监的尖嗓划破喧嚣，苏棠猛地抬头，正撞进两盏明黄羊角灯的光晕里。
  龙袍下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灶上茯苓糕的热气歪了方向，皇帝玄色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连眉峰都像淬了霜：＂苏姑娘这御膳房的甜香，比朕的含元殿还热闹。＂
  裴砚不知何时已站到苏棠身侧，玄色外袍绷出利落的肩线，腰间横刀的流苏擦过她手背，像在说＂别怕＂。
  苏棠喉间发紧，却还是福了福身，梨涡勉强挤出来：＂陛下深夜驾临，是臣女的福气。
  刚熬了锅桂花雪耳羹，正合这秋夜的凉。＂她转身舀羹的动作故意慢了半拍，余光瞥见皇帝的目光正往灶后那口蒙着红布的大釜扫——那底下，正是她方才说缺紫心兰的长生不老羹。
  青瓷盏递到皇帝面前时，苏棠的指尖微微发颤。
  系统【味觉通神】在舌尖泛起清苦，不是羹汤的甜，是皇帝袖口沉水香里混着的龙涎。＂好甜。＂皇帝抿了一口，眼尾的皱纹却没松开，＂听说苏姑娘在研究长生不老羹？＂
  裴砚的手在身侧攥紧，指节泛白。
  苏棠喉结动了动，想起原主被苛待时偷藏的糖块——甜的东西，总让人放松些。
  她歪头笑：＂哪敢说研究？
  不过是用了南海紫心兰做引子，配着长白山的野山参，火候得煨足三个时辰。＂她故意把＂紫心兰＂三个字咬得极重，看见皇帝的瞳孔缩了缩，＂就是这紫心兰难寻，还是崔嬷嬷帮忙找的...＂
  ＂崔嬷嬷？＂皇帝放下茶盏，声音陡然冷了三分。
  苏棠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看见廊下小太监的影子晃了晃——是裴砚的暗卫在打手势，说方才那小宫女的蓝布包还没送出去。＂回陛下，崔嬷嬷总说要帮臣女寻珍奇药材。＂她绞着帕子，帕角沾的茯苓糕碎屑簌簌往下掉，＂对了，臣女想献道冰糖燕窝盅给陛下尝尝鲜，可御膳房的冰盏用完了，得去宫库取冰...＂
  ＂阿棠。＂裴砚突然出声，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我让暗卫陪你去。＂他目光扫过皇帝身侧的大太监，＂宫库重地，有护卫跟着稳妥些。＂
  皇帝的拇指摩挲着茶盏边缘，半响才点头：＂去吧。＂
  苏棠转身时，正好与安平郡主撞了个满怀。
  郡主眼尾挑着笑，压低声音：＂我帮你取冰。＂她袖中银铃轻响，是苏棠今早塞给她的崔字银簪。
  两人错身的刹那，苏棠在郡主掌心写了个＂门＂字——角门后的青石板小径，该有人去瞧瞧了。
  宫灯在风里摇晃，把苏棠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望着裴砚守在御膳房门口的背影，听着皇帝与大太监低声说话的模糊声响，突然想起系统方才弹出的提示：【检测到异常香气，与三日前密函沉水香同源】。
  角门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安平郡主的脚步比月光还轻。
  她摸出银簪捅开角门门闩时，听见门内传来细碎的金石碰撞声——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有人在搬石头。
  月光漏过枝桠，落在门内青石板上，照出半块被掀开的砖。
  安平郡主的银簪尖刚抵住门闩，门内传来的金石声便更清晰了。
  她屏息侧耳，那声音像是铜锁扣上石壁的轻响，混着几缕若有若无的异香——不是御膳房的甜腻，倒像某种晒干的药草被碾碎时散出的苦辛。
  月光漏下的瞬间，她果断掀开那块松动的青石板，石板下竟露出半尺见方的地洞，霉味混着更浓烈的奇香扑面而来。
  ＂郡主？＂暗处传来小太监的低语，安平郡主反手将银簪插回鬓边，袖中却已摸出苏棠给的丝帕，迅速捂住口鼻。
  地洞往下是几级青砖台阶，她扶着墙根往下挪了两步，烛火突然在头顶亮起——是她随身带的琉璃灯。
  密室不大，四壁码着陶瓮，最里侧的木架上堆着几捆深紫色的干花，正是苏棠提过的＂紫心兰＂。
  而最上面那本账册的封皮还沾着新泥，翻开第一页，墨迹未干的字迹刺得她瞳孔骤缩：＂八月初三，紫心兰三斤，送琼华殿余嬷嬷；八月十五，千年人参两支，记惠贵妃妆匣......＂
  ＂郡主！＂外头突然传来小太监的尖喊，安平郡主手忙脚乱合上册子塞进怀里，转身时撞翻了脚边的陶瓮。＂哗啦＂一声，褐色药粉撒了满地，混着紫心兰的苦香直往鼻腔里钻。
  她咬着唇跑上台阶，刚把青石板掩回原位，就见御膳房方向亮起两盏明黄宫灯——是皇帝的仪仗过来了。
  御膳房外，裴砚的靴底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自苏棠走后，皇帝便搁下茶盏开始拨弄腰间玉佩，金镶玉的纹路在指腹下泛着冷光。＂苏姑娘去宫库取冰，怎的这许久？＂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像浸了夜露的青铜。
  裴砚喉结动了动，他分明听见暗卫回报说安平郡主进了角门，可此刻若让皇帝跟过去......
  ＂回陛下，宫库守得严。＂裴砚往前半步，玄色外袍几乎要扫到皇帝的衮服，＂阿棠最怕黑，奴才让暗卫多绕了半条回廊。＂他故意把＂奴才＂二字咬得极重，眼角余光瞥见皇帝身后的大太监正往角门方向瞄。
  皇帝的目光在裴砚绷紧的肩线上停了片刻，突然低笑一声：＂你这小子，倒是护得紧。＂他抬手拍了拍裴砚的胳膊，指腹重重碾过对方横刀的刀柄，＂朕不过想去瞧瞧御膳房的冰盏，你这架势，倒像朕要抢你媳妇的糖糕。＂
  裴砚的耳尖瞬间泛红，却仍梗着脖子没动。
  直到皇帝转身往御膳房里走，他才悄悄松了口气——角门方向的动静，总算是瞒过去了。
  可这边刚稳住皇帝，关押柳青的偏殿却炸了锅。
  苏棠端着药碗跨进门时，正看见柳青撞翻了木凳，嘴角渗着血沫往墙上撞。＂咬舌？＂苏棠瞳孔骤缩，系统奖励的＂化毒金疮膏＂已经从袖中滑出。
  她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食指重重戳在柳青喉结下的天突穴上，药膏混着口水被她硬灌进对方嘴里。
  ＂咳咳......＂柳青剧烈咳嗽着瘫软下来，苏棠趁机掰开她的嘴——舌苔上果然有个血泡，好在没咬断。
  她又摸出＂梦语粉＂撒在茶盏里，捏着柳青的下巴灌了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柳青的眼皮开始打架，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紫心兰......是惠贵妃送来的......崔嬷嬷说，要混在长生羹里......＂
  ＂惠贵妃？＂苏棠的手一抖，茶盏＂当啷＂掉在地上。
  她转头看向门口，裴砚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眉峰紧拧成川字。
  两人对视的刹那，殿外突然传来大太监的尖嗓：＂陛下有旨——惠贵妃下月十五生辰，着苏棠苏姑娘入凤仪宫掌勺！＂
  苏棠的后颈又泛起凉意。
  她望着裴砚腰间晃动的横刀流苏，突然想起密室里那本账册上的＂惠贵妃妆匣＂，还有皇帝方才那声意味深长的笑。
  这场由紫心兰掀起的风波，怕才刚刚翻起第一重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