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御膳宴上风云起

作者:冰糖肘子
  御膳宴当日,金棠记的青石板地被擦得能映出檐角铜铃,红绸从门楣垂落,在晨风中翻卷出金浪。
  苏棠站在厨房后窗,看伙计们将最后两坛桂花酿抬进地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间银镯——那是裴砚昨日塞给她的,说是用他佩刀熔了半截打的,"防着有人使阴招,银器能试毒"。
  "姑娘,蒸笼第二屉的翡翠虾饺要起锅了。"帮厨阿巧的声音裹着白雾撞进来。
  苏棠转身时,发间银簪轻晃,正撞在灶火映亮的铜壶上,叮咚一声。
  她俯身揭开笼盖,澄粉皮儿半透明的,裹着虾仁和荠菜的翡翠色,在热气里颤巍巍的,活像刚出水的玉珠子。
  "迷心散放了?"她轻声问。
  阿巧点头,指腹蹭了蹭装香料的檀木盒:"按您说的,混在虾饺馅里,三息入喉,能让人卸三分防备。"苏棠盯着蒸笼里的虾饺,喉间突然泛起酸意——原身被王氏罚跪祠堂那夜,也是这样的蒸笼气模糊了眼,可如今她揭开的,是能蒸出局的笼。
  前厅传来铜锣轻响,是宾客到了。
  苏棠擦净手,将最后一碟"破云见日"——半透明笋片叠成山形,淋了层鸡油,在白瓷盘里像被撕开的云——递给跑堂的。
  她掀起门帘时,正撞进裴砚的目光。
  他穿了件月白锦袍,腰间别着那方收血书的玉佩,见她出来,伸手替她理了理被蒸汽打湿的鬓角:"账房我让阿虎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砚哥哥的护心镜,自然要擦得锃亮。"苏棠歪头笑,梨涡里盛着点狡黠。
  她的目光越过裴砚肩头,落在前厅中央——首位坐着户部侍郎,左首是城南布庄的周掌柜,右首却有个穿青布短打的男子,正端着茶盏,目光在账房方向扫来扫去。
  "那是..."裴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苏棠捏了捏他的袖口:"昨日城南旧街的绣坊断墙下,新草被踩倒了七株,脚印是四十三码的。"裴砚瞳孔微缩,转身要叫人,却被她拽住:"别急,戏才刚开锣。"
  宾客入席时,苏棠亲自端上第一道菜"破云见日"。
  青衫男子夹起一片笋,凑到鼻端嗅了嗅,喉结动了动才放进嘴里。
  苏棠站在廊下,看他的眉头渐渐松开——迷心散起作用了。
  第二道翡翠虾饺上桌时,男子的筷子明显快了,咬开皮儿的瞬间,眼底闪过丝怔忡,像是想起了什么。
  第三道是椒盐醉蟹。
  苏棠站在灶台前,看阿巧将蟹壳掰开,露出里面凝着琥珀色酒液的蟹肉。
  她往蟹肉上撒了把反控香,香气混着黄酒的甜,裹着姜葱的辛,在厅里漫开。
  青衫男子的筷子顿了顿,终究还是夹了一只。
  第二只,第三只,他的脖颈渐渐松弛,原本紧绷的肩背软下来,连耳尖都泛起薄红。
  "阁下似乎对账本很感兴趣?"苏棠的声音突然在他身侧响起。
  男子手一抖,蟹壳"当啷"掉在瓷盘里。
  他抬头时,额角已渗出细汗,勉强扯出个笑:"姑娘说的...什么账?"
  苏棠指尖轻点他面前的空蟹壳:"三日前金棠记进了批南海珍珠米,账本记在第三页右下角;昨日收的两坛十年陈酿,记在第五页背面。"她弯腰凑近,梨涡里的笑淡了,"您看账房的眼神,比周掌柜数银子还专注。"
  男子喉结滚动,手悄悄往腰间摸。
  苏棠早有防备,脚尖在他脚腕处轻轻一勾——这是裴砚教她的绊马脚,专克刺客抽刀。
  男子踉跄着撞在椅背上,酒气混着反控香的味道涌上来,他的眼神渐渐迷离,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吐什么。
  "姑娘!"阿巧从后厨跑出来,"裴小世子说主座的参汤要续。"苏棠直起身子,冲男子笑了笑:"慢慢吃,醉蟹的后劲...可大着呢。"
  男子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他伸手去抓茶盏,却碰翻了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漫过桌沿,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河,像极了三日前血书里未干的墨迹。
  青衫男子的喉结随着酒液滚动,第三只醉蟹的壳刚摞上瓷山,他忽然咧开嘴笑了,舌头打着卷儿:"你们...你们当金棠记的账本是宝?
  那破本子...哪及得上影楼的..."他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指甲缝里沾着蟹肉的碎末,"影楼要的不是银子,是...是..."
  苏棠的呼吸几乎要停在胸腔里。
  她攥着袖口的手微微发颤——这是她在厨房对着灶火练了三夜的"醉蟹计",迷心散化在黄酒里,反控香混着姜葱气,专破江湖人绷紧的防备。
  此刻男子的瞳孔已散成雾蒙蒙的一片,连腰间短刀的刀柄都摸错了位置。
  "是为了什么?"她往前半步,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糖蒸酥酪。
  男子突然打了个激灵,猛地站起来,椅子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踉跄着往门口冲,却一头撞进堵在门廊的人影里——裴砚不知何时卸了月白外袍,露出里面玄色劲装,臂弯里还搭着苏棠落在后厨的棉披。
  他单手扣住男子后颈,像拎小鸡似的提起来:"往哪儿跑?"
  "砚哥哥!"苏棠追过去,见男子双腿乱蹬,靴底蹭着裴砚的锦裤,急得伸手要拍,却被裴砚侧过身护在身后。
  他低头冲她笑:"别怕,阿虎早把前后门堵死了。"
  男子突然剧烈挣扎,一口黑血喷在裴砚肩头。
  苏棠倒抽冷气,正要掏银镯试毒,却见裴砚反手给了他后颈一掌。
  男子白眼一翻,瘫软下来。
  裴砚扯下腰间玉佩擦了擦血,对跟过来的阿虎道:"押去地窖密室,让陈大夫看看是不是中了毒。"
  地窖的潮气裹着霉味扑过来时,安平郡主正倚在石桌旁啃糖糕——她来金棠记从不吃别的,说"苏棠的糖糕比宫里的枣泥酥还甜"。
  此刻她把糖糕往桌上一丢,指尖敲着石桌:"醒了?"
  男子被捆在木椅上,额角抵着渗出水珠的石壁,迷迷糊糊睁开眼。
  安平郡主突然抽出腰间短刃,刀背重重磕在他手腕上:"前朝余孽,还装?"
  苏棠站在阴影里,看着男子浑身剧震。
  她知道安平郡主的底气从何而来——这位郡主的母妃是先皇后嫡妹,对前朝旧事最是门清。
  果然,男子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郡主...您怎么知道?"
  "你腰间的狼头纹。"安平郡主用刀尖挑起他的衣襟,露出锁骨下淡青色的刺青,"前朝暗卫特有的狼头,左爪搭三枚铜钱,右爪握半把断剑。"她突然笑了,"三枚铜钱是买命钱,断剑是断了前朝的脊梁——你们影楼,原是给那些老东西收尸的?"
  男子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我们...我们不想的!
  二十年前镇北侯平了南境叛军,杀了我们楼主的父亲。
  楼主说...要让镇北侯府、定北将军府这些新贵,都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他突然盯着苏棠,"那本账本是幌子,我们真正要找的,是你金棠记的秘方——楼主说,用你们的糖蒸酥酪混点东西,能让吃的人把心窝子都掏出来!"
  苏棠的指尖掐进掌心。
  原身生母当年就是被王氏用"秘方泄露"的罪名杖毙的,原来不是巧合。
  她正要开口,裴砚突然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
  "那皇后呢?"安平郡主的刀尖抵住男子咽喉,"你们怎么勾搭上的?"
  "皇后...皇后的陪嫁嬷嬷是楼主乳母。"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轻,"楼主给皇后送了十车南海珍珠米,说能固宠...其实米里掺了'忘忧粉',吃多了...吃多了就只记得楼主的话..."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石的声音。
  苏棠突然拽了拽裴砚的袖子:"放了他吧。"
  "什么?"裴砚和安平郡主同时转头。
  "顺水推舟。"苏棠摸出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我在他衣襟里缝了追踪香,是用裴家猎犬的最爱——松露粉、雌黄、还有我新制的蜂蜡混的。"她歪头笑,梨涡里却没了往日的甜,"让他以为我们没发现,才能引他去见楼主。"
  裴砚盯着香囊里飘出的淡金色烟雾,突然握住她的手腕:"你早备好了?"
  "昨日你熔刀打银镯时,我在首饰匣底翻出半块松露。"苏棠抽回手,替他理了理被血污弄脏的衣领,"砚哥哥的护心镜要擦得锃亮,我的小陷阱...也得埋得深些。"
  男子被松开时,还在发懵。
  他踉跄着往门口走,又回头看了眼苏棠,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
  地窖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裴砚盯着门缝里漏出的月光,突然沉声道:"这追踪香...比我想象的浓。"
  苏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缕淡金烟雾正贴着地面游走,像条细小的金蛇,拐过石砖缝,钻进了墙根的鼠洞。
  "或许..."裴砚摸出腰间玉佩,月光下玉佩上的云纹泛着冷光,"这条蛇,比我们想的更长。"
  二更梆子响起时,金棠记后的巷子里,一只油光水滑的黑犬突然竖起耳朵。
  它凑到墙根嗅了嗅,尾巴猛地绷直,朝着东边的方向狂奔而去。
  裴砚翻身上马,伸手拉苏棠:"跟上。"
  苏棠坐在他身后,闻着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和松露香,突然轻声道:"砚哥哥,你说这烟雾...会带我们去见谁?"
  裴砚驱马追上犬影,风掀起他的披风,露出里面未卸的护心镜,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不管是谁,"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只要敢动你,我裴砚的刀,还没钝。"
  那缕淡金的烟雾仍在前方飘着,穿过青瓦,绕过朱门,最终没入了城南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深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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