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心意

  只是低头凝视着怀中的蓝守知，任那缠绵的琴声在耳畔萦绕。
  琴音袅袅间，聂怀桑心底忽生疑惑：魏兄此刻高热昏迷，蓝二这番深情，他当真能听见么？
  这满腔心事，莫非要付之一空……
  ……
  小归墟见蓝守知烧很快退了，放下心来，后面以蓝守知的修为，应该很快可以自愈。
  然后小归墟转了一圈，又滚进魏无羡颈窝中，开始放心窝着睡大觉。
  在小归墟的温养下，魏无羡的意识逐渐清明。
  然而，比清醒更先一步闯入脑海的，竟是一首曲子。
  怪好听的。
  魏无羡闭着眼，心想蓝湛这小子倒是雅致，这种时候还有闲情弹琴助眠。
  不过……这曲子怎么听着缠绵悱恻，像是诉尽衷肠？弹给哪家姑娘的？
  他思绪一顿，忽然意识到不对——蓝忘机平日里除了他，似乎也没和谁走得近。
  蓝忘机生得俊，性子也冷，唯独被他逗弄时，才会露出些有趣的反应……
  偏偏他也喜欢去逗蓝忘机。
  ……
  魏无羡怔住了。
  乐理乃世家子弟必修，可这首曲子，他从未在别处听过。
  如今……
  他微微掀开一点眼皮，果然，是蓝忘机在抚琴。
  等等——
  蓝忘机在他身旁弹奏这样一首饱含情意的曲子，难不成……是对聂怀桑？
  不对不对，聂怀桑和蓝昭二人关系暧昧，早已不清不楚……
  那现在这情况，岂不是——
  魏无羡整个人僵住了。
  可奇怪的是，若蓝忘机当真对他存了那样的心思，他心底竟生不出半分厌恶。
  他下意识想起聂怀桑偷瞄蓝守知时闪躲的眼神，想起那两人独处时若有似无的亲昵。
  再对比自己和蓝湛平日里的相处……
  魏无羡突然傻了眼。
  这……好像没什么区别？
  完了，原来我也不小心拐跑了一颗白菜啊，魏无羡后知后觉，蓝老头该不会气炸吧……
  有点想看蓝老头气成开水壶的样子。
  魏无羡就这样思绪纷乱地想着，终究抵不过困意，又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止。
  蓝忘机轻抬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魏无羡的额头。触手处已不似先前滚烫，他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烛火摇曳中，蓝忘机静静地凝视着魏无羡难得的安睡面容。
  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
  他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用指尖轻轻勾住了魏无羡的手，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聂怀桑正欲查看蓝守知的体温，抬眼间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微微偏头，见蓝忘机并未注意到这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指尖轻轻落在蓝守知的手腕上，顺势将那只微凉的手拢入掌心。
  见对方没有醒转的迹象，聂怀桑胆子又大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倾身，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两人就这样依偎在一起，聂怀桑的下巴抵在蓝守知肩头，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
  江氏最先收到传讯。
  江枫眠与虞紫鸢接到江澄的求救后，连夜带门下弟子御剑赶往暮溪山，途中不忘派弟子分头向聂氏、蓝氏传信。
  此时的金氏金陵台已被温旭以“代管”之名强占，昔日辉煌的金麟台如今只剩一片狼藉。
  姑苏蓝氏接到消息时，蓝曦臣正在批阅宗务。
  信笺从他指间滑落，素来温润的面上血色尽褪。
  忘机与守知……都折在暮溪山了？
  蓝启仁见侄儿神色有异，拾起信笺细看。
  待看清内容，这位向来严苛古板的长辈竟也踉跄后退半步。
  “立刻召集所有弟子！”
  蓝启仁须发皆颤，声音却异常坚决，“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带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蓝启仁的面容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他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那两个孩子，都是他一手带大的啊。
  从蹒跚学步到执剑而立，从稚子童音到清冷唤他“叔父”……
  若真折在暮溪山中，他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嫂嫂交代？
  蓝启仁无法接受。
  —/
  暮溪山上空剑光如雨，各仙门世家的修士接到紧急传讯后纷纷御剑而来，在空中划出数十道流光。
  冲在最前头的两道紫色身影快得几乎撕裂空气，正是虞紫鸢与江枫眠。
  虞紫鸢的紫电在落地前就感应到了江澄的气息，她几乎是摔下剑来，裙裾扫过碎石也浑然不觉。
  远远看见儿子沾满尘土的身影，她的心猛地揪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双手死死扣住江澄的肩膀。
  “阿娘，我没事。”
  江澄强撑着挺直腰背，却掩不住声音里的沙哑。
  虞紫鸢的手从他染血的衣襟摸到破损的袖口，确认没有致命的伤后，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
  “其他人呢？”江枫眠问道。
  江澄扯了扯虞夫人的袖子，转身就往山上冲：“魏无羡他们还在洞里！快跟我来！”
  坍塌的洞口处，金子轩身上的炎阳烈焰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徒手搬开一块块碎石，指节磨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
  “洞口这一块全塌下去了！”他哑着嗓子说道，“必须尽快打通！”
  虞紫鸢与江枫眠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虞紫鸢手腕一抖，紫电如游龙般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
  “都退开些！”
  她厉喝一声，长鞭精准地扫过堆积的乱石，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清出了通道，又不至于引发二次坍塌。
  江枫眠则组织弟子一起搬开挡路的石头。
  -/
  ……
  蓝守知在朦胧中听见洞外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意识渐渐回笼。
  他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一张近在咫尺的睡颜。
  聂怀桑整个人都依偎在他身上，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双手还保持着保护的姿态虚环着他的腰。
  蓝守知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细微的动静却惊醒了浅眠的聂怀桑，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这才注意到额上还覆着冰凉的湿布，而聂怀桑的衣裳乱糟糟的，里衣明显被撕去一截，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
  少年人向来整洁的衣袍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显然守了整夜。
  心头蓦地一软，像是被温水浸透。
  蓝守知迟疑片刻，终是轻轻抬手，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聂怀桑浑身一颤，下巴无意识地抵上他的肩头。
  “……守知？”
  带着睡意的嗓音里藏着掩不住的惊喜。
  蓝守知没有回答，只是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蓝守知喉结微动，声音比往常柔和了几分：“救援……快到了。”
  聂怀桑耳尖红了红，他借着相拥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扶着蓝守知起身。
  蓝守知站直后，低头按了按胸口，眉间浮起一丝困惑。
  这样的内伤，按常理至少要卧床几日，然后再喝个几日苦药，如今却已好了七八分。
  看来是小团子帮了忙。
  蓝守知取下额上的布，不由抬眸看向眼前人，“昨夜……”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多谢你。”
  聂怀桑慌忙摇头：“不、不必言谢……”
  话音未落，洞口处突然大亮，天光如瀑倾泻而入，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
  魏无羡在混沌中皱了皱眉，一道刺目的白光硬生生劈开他的意识。
  他下意识抬手遮眼，心里直犯嘀咕——这黑不溜秋的洞里哪来的太阳光？
  指缝间，他眯着眼望去。
  只见原本被巨石封死的洞口此刻大敞，刺眼的天光如瀑布般倾泻而入，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逆光中，数十道人影正疾步而来，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熟悉的紫色衣袍和白色衣袍
  “蓝湛……”
  他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转头发现蓝忘机早已起身，抹额下的眉眼依旧清冷，但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几分情绪。
  魏无羡撑着石壁想要站起来，却因腿伤踉跄了一下，把颈窝处的小归墟抖了下来。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经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慢些。”
  蓝忘机的声音很轻，却让魏无羡莫名安心。
  他咧嘴一笑，借着对方的力道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沾满尘土的衣服。
  “看来咱们命不该绝啊！”
  小归墟晕乎乎地从碎石堆里支棱起来，圆滚滚的身子还沾着几片枯叶。
  它甩了甩脑袋，一抬眼就撞上魏无羡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顿时气得又圆了一圈。
  可恶，居然不出声就猛地站起来。
  正忙着生气，它忽然瞥见不远处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
  蓝守知的衣袂与聂怀桑的衣角轻轻交叠，看得小归墟心头一暖，顿时把怨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咕噜噜——”它开心地缩成个球，借着斜坡骨碌碌滚了过去，最后“啪”地撞在蓝守知靴面上。
  “我跟你说哦！”
  小归墟蹦跶着爬上蓝守知肩头，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昨晚要不是我偷偷给你渡灵力，你现在还躺着呢！”
  说着又瞥了眼聂怀桑泛红的耳尖，老气横秋地补充道：“当然啦，这小子也还算靠谱……”
  它越说越起劲，在蓝守知肩上跳来跳去。
  蓝守知无奈地伸手接住它，指尖轻轻点了点它圆滚滚的脑袋：“知道了，多谢。”
  聂怀桑看着蓝守知的动作，眼中划过一抹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