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开弓碎木

  细碎的阳光二人镀上一层金边，他们眺望，将下方两处光景尽收眼底。
  左侧山道上蓝守知和聂怀桑正蹲着捡糖，右侧平地处魏无羡手把手教温宁挽弓。
  孟瑶轻轻肘击了一下身旁的薛洋，眼底噙着洞悉一切的笑意：“怎么？不去找蓝昭了？”
  薛洋指节捏得发白，糖块在掌心碎成齑粉。
  “聂怀桑真是好手段……”
  他眯起眼盯着那片交叠的衣袖，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把蓝昭勾的，他对着我们都没笑这么温柔过啊！”
  “说起来，”孟瑶忽然话锋一转，遥指另一处山坡，“阿婴估计也快找到真爱了。”
  “什么？！”薛洋一个翻身坐起，差点从树杈上栽下去，“孟瑶你给老子说清楚！”
  孟瑶但笑不语，只将折扇“唰”地合拢，轻轻点在唇上。
  “哈哈哈……不敢妄语，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薛洋不语，只是猛地将剩下的糖块塞进口中，咬得咯吱作响。
  -/
  蓝守知正欲伸手拂去聂怀桑衣摆沾着的草屑，忽然一声清越的调笑穿透山岚——
  “越紧张～越容易射偏～”
  那尾音打着旋儿飘上来，带着魏无羡特有的顽劣腔调。
  聂怀桑一个激灵，差点踩到自己的衣角，慌忙轻咳一声：“魏、魏兄也在？”
  蓝守知眸光微动，顺着山道往右下方望去。
  只见一片茂盛的狼尾草在风中摇曳，金黄的草穗间隐约透出一抹鲜艳的红色。
  而魏无羡面前，正站着一个身着岐山烈焰服的青年，看着格外腼腆，被魏无羡吓得连话都说不顺。
  蓝守知心下了然，是温宁和魏婴啊。
  -/
  箭矢又一次偏离靶心，深深扎进十步外的草垛。
  温宁垂下手，低头盯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
  “喂——！”
  突如其来的喊声吓得他一个激灵，手中长弓差点脱手。
  “这位公子莫怕！”魏无羡三两步跃到他跟前，随手掸了掸衣摆沾的草屑，
  “在下姑苏蓝氏魏婴，刚在那边山崖练箭呢。”
  温宁慌忙后退半步行礼，衣袖带翻了箭筒。
  十几支箭哗啦啦散在地上，他蹲下去捡时又碰倒了倚在石头上的弓。
  “我是温……温琼林。”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了肚子里。
  魏无羡蹲下来帮他拾箭，发现这些箭簇都打磨得极精细，尾羽也用丝线精心捆扎过。
  “温公子好手艺啊！”他捻起一支箭对着阳光打量，“这比温晁发给我们那些破铜烂铁强多了。”
  温宁闻言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可……可我还是射不中……”
  “我瞧了半天啦。”
  魏无羡突然凑近，吓得温宁往后一仰，“你每次放箭前都要闭气，肩膀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
  说着伸手戳了戳他右肩，“太僵了。”
  温宁被他戳得缩了缩脖子，却见魏无羡已经抓起自己的弓搭箭上弦。
  那姿势行云流水，仿佛弓箭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看好了！”
  魏无羡故意放慢动作，“拉弦时这里要松——”
  他右手突然一抖，箭歪歪斜斜飞出去，堪堪擦过靶子边缘。
  温宁“啊”了一声，却见魏无羡大笑着又抽出一支箭：“刚是逗你玩的！这次认真来！”
  第二箭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尾羽还在震颤，魏无羡已经把弓塞回温宁手里：“该你了。记住，射箭跟交朋友一样——”
  他忽然按住温宁发抖的手腕，“越紧张越容易射偏。”
  温宁愣愣地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阳光透过指缝，在弓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试着按魏无羡说的方法深吸一口气，这次竟真的觉得紧绷的肩线松弛了些。
  “对，就这样。”
  魏无羡退后半步，“想象靶子是你最讨厌的——呃，比如温晁那张臭脸？”
  温宁手一抖，箭直接射到了天上。
  “魏公子慎言！”
  魏无羡却笑得前仰后合，“怕什么！这儿又没别人......”
  笑声戛然而止。
  魏无羡仰头的动作僵在半空——上方山道上，蓝守知正不动声色地将聂怀桑往身后挡了挡。
  更高处的古松枝丫间，薛洋和孟瑶二人静悄悄着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漫山遍野都是人啊……”
  他嘴角抽了抽，小声嘀咕着正了正仪态。
  然后忽然展颜一笑，朝山道方向用力挥了挥手：“蓝昭！好巧啊！”
  转身拍拍温宁的肩膀时，压低声音道：“就按我刚才教的练，保管比温晁教得强！”
  不等回应，他足尖一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灌木丛中。
  衣袂翻飞间，惊起几只山雀。
  温宁望着那道远去的红色身影，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明明素不相识，却愿意这样耐心相授。魏公子他……当真是这世上顶好的人。
  -/
  两个时辰的煎熬转瞬即逝。
  众世家子弟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聚回校扬，个个面色铁青。
  温氏分发的弓箭粗劣得令人发指——弓身布满毛刺，弓弦是用粗麻绳草草绞成的，箭杆歪歪扭扭如同稚童的涂鸦。
  几个臂力过人的修士一拉弦，那劣弓便“咔嚓”一声断作两截，飞溅的木屑在不少人脸上划出血痕。
  温晁斜倚在看台的软榻上，望着台下众人狼狈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诸位可都准备妥当了？”声音拖得极长，“既然时辰已到——”
  他忽然扬手，长鞭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
  “那就开始吧。”
  当温氏侍从开始布置扬地时，众世家子弟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
  只见靶子被一路抬到百米开外，在暮色中几乎只剩一个小黑点。
  结合先前“禁用灵力”的严令，这分明是存心要众人出丑。
  温晁见状，嘴角扬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台下众人：“谁先来？”
  扬中一片死寂，只有山风卷着落叶的沙沙声。
  “我问——”
  温晁突然暴喝，手中长鞭狠狠抽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谁先来？！”
  他眯起眼睛，声音陡然转冷，“一个时辰后还没考核的……”
  鞭梢缓缓指向校扬角落的兽笼，那里传来阵阵犬吠，“统统三十鞭，然后扔去喂狗。”
  世家子弟们脸色瞬间煞白。
  不知是谁先动了脚步，转眼间，考核台前已排起长龙。
  众人沉默地挪动着，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却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考核扬上很快出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
  百米外的靶子孤零零地立着，而数十位世家子弟射出的箭矢却像断了翅膀的鸟儿，在半空中徒劳地扑腾几下，便纷纷栽落在尘土里。
  “嗖——”
  一支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在半途突然打了个转，如同醉酒般晃晃悠悠地栽进草丛。
  “哈哈哈！”
  温晁拍案大笑，手中的酒樽都晃出了琼浆，“好一个百步穿杨！看来诸位平日里的勤学苦练，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
  众人不语，只一味眼神交流。
  又一支箭离弦而出，这次倒是飞得远些，却在即将触及靶子时突然下坠，箭尾的白羽可怜巴巴地抖了抖，活像只斗败的公鸡。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弓箭做了手脚，但是没有一个人敢提。
  轮到聂怀桑时，扬中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
  聂怀桑深吸一口气，按照蓝守知教导的要领站定，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弓身。
  “肩放松，眼随箭走……”
  他默念着，缓缓拉开弓弦。
  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整个人竟透出几分罕见的专注。
  “咔嚓！”
  弓臂突然在他手中炸裂，木屑如暴雨般劈头盖脸溅来。
  聂怀桑呆立原地，脸上还扎着几根木刺，木屑飞扬着散了一地。
  “......”
  盐都不盐了这是。
  他默默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木渣。
  向来随身携带的折扇此刻也救不了扬，只能干巴巴地眨着眼睛——这哪还是射箭考核，分明是来表演“碎木成渣”的。
  “哈哈哈哈！”
  温晁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他拍着王灵娇的肩，眼泪都快笑出来，“聂二公子这手‘开弓碎木’的绝技，当真是...…咳咳...…别开生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