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知己

  温晁宣布完规矩便遣散了众人，蓝忘机先走一步。
  聂怀桑快步追上蓝守知，二人正并肩而行时，忽见薛洋、孟瑶和魏无羡三人环抱双臂立于道旁。
  三人远远望见聂怀桑与蓝守知走近，刚要开口，却被蓝守知这句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在了喉间。
  毕竟是私自溜出来的，难免有些心虚。
  蓝守知目光扫过三人，顿时了然。
  这几个怕都不是走正途来的。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罢了，一起走吧。”
  三人一路沉默，各怀心思。蓝守知见状，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却隐含告诫：
  “既然来了，权当历练。只是此地不比寻常，务必谨言慎行——”
  他略一停顿，眸光微敛，声音低了几分：
  “以免横生枝节，伤及己身。”
  薛洋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语调张扬：“小爷当然知道！”
  魏无羡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肩膀，拖长了声调：“知道啦知道啦——”
  尾音上扬，带着一贯的散漫。
  孟瑶则温然一笑，朝蓝守知拱手一礼，姿态谦和：“蓝昭放心，我看着他们。”
  三人言罢，便转身往温氏安排的客房走去。
  聂怀桑和蓝守知站在原地，目送那三人推搡笑闹着进了客房，身影渐渐融进暖黄的灯火里。
  岐山的夜风掠过山阶，带着微凉的草木气息，拂过二人的衣袖，掀起衣角轻轻翻飞。
  四下静谧，唯有远处隐约的虫鸣。
  “走吗？”蓝守知轻声问，“你不是带了东西给我？”
  “是哦！”
  聂怀桑恍然回神，指尖一滑，自然而然地牵住蓝守知的手，拉着他踏上蜿蜒的石径。
  夜露微湿，步履轻缓。
  “我可是带了好多好东西呢！”
  他语调雀跃，手指在袖中轻轻勾了勾对方的掌心，“除了刚才给你的桂花糕，还有炒松子、小糖人……”
  蓝守知侧眸看他，少年眉飞色舞地细数着，眼中映着疏落的星光，明亮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由微微弯起唇角，声音低柔：“嗯，谢谢。”
  夜风掠过，将这一声轻语揉碎在渐深的夜色里。
  蓝守知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涟漪。
  夜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异样的温热。
  他想起先前聂怀桑说的“知己”二字，此刻忽然有了实感——原来这就是被人珍而重之的感觉。
  对方记得他所有喜好，连赶路时都不忘带上他爱吃的零嘴；此刻牵着他的手走在夜路上，絮絮叨叨的模样比平日更加鲜活生动。
  这种被妥帖安放的心意，让他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世间所谓知己，便是这般滋味。
  “确实是……很好的知己。”
  他在心底默念，唇角不自觉又上扬几分。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袂，纠缠在一起，又轻轻分开。
  -/
  晨光微熹，岐山教坊司前已列满了各世家子弟。
  温氏修士手持佩剑，冷眼扫视着众人，确保每个人都换上了那身绣着烈焰纹的赤红衣袍。
  聂怀桑站在人群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忽然，他呼吸一滞——蓝守知正缓步走来，一袭烈焰袍衬得他肤色如雪，眉目如画。
  那向来清冷疏离的气质，竟因这灼灼红衣而添了几分少年意气，身形修长挺拔，如松如竹，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似是察觉到视线，蓝守知微微侧首，远远朝聂怀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极淡，却让聂怀桑心头一跳，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烈日当空，教扬上的青石地面被晒得滚烫，蒸腾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众世家子弟已在骄阳下站了近一个时辰，额间汗珠滚落，后背的衣衫早已浸透。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嬉笑。
  温晁搂着王灵娇姗姗来迟，两人步履悠闲，仿佛全然不觉让众人久等有何不妥。
  王灵娇娇笑着倚在温晁肩头，指尖把玩着一缕发丝，而温晁则懒洋洋地扫视全扬，目光在蓝氏众人身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蓝守知、蓝忘机等人站姿如松，即便身着温氏烈焰袍，依旧掩不住那一身清冷傲骨。
  温晁眯了眯眼，心中恶意翻涌。
  “怎么，诸位站不住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讥诮，“堂堂仙门修士，连这点苦都吃不得？”
  无人应答，但空气中的压抑几乎凝成实质。
  温晁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今日训练——禁用灵力，改用弓箭！”
  此言一出，世家子弟们神色微松，弓箭乃君子六艺之一，世家子弟无不修习，哪怕是再不精通过个考核还是绰绰有余。
  “两个时辰后考核。”温晁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揽着王灵娇往阴凉处走去，“不及格者——鞭二十。”
  他的背影嚣张至极，而众人沉默地接过侍从递来的粗糙弓箭，陷入了沉思。
  蓝守知垂眸看了眼手中的弓，指腹抚过粗砺的弓身，神色未变。
  聂怀桑偷偷瞥了他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喉结滚动了下，掌心渗出薄汗。
  ——这扬“训练”，恐怕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温晁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扬中众人挥了挥手，像驱赶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行了，都好好练着。”
  他搂紧怀里的王灵娇，手指在她腰间暧昧地摩挲，“本公子可没空在这儿陪你们晒太阳。”
  王灵娇娇笑着往他怀里钻，涂着蔻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公子，这日头毒得很，可别晒伤了……”
  “还是娇娇心疼我。”
  温晁大笑，揽着她转身就走。侍从们立刻撑起华盖，捧着冰鉴快步跟上。
  那冰鉴里镇着时令鲜果，丝丝凉气在烈日下格外诱人。
  两人的调笑声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地咬牙切齿的世家子弟。
  有人愤愤地踢了脚地上的石子，却听见温氏修士厉声呵斥：“专心练习！两个时辰后考核，不想挨烙铁的就老实点！”
  那人一下收起了脚，改成在心底暗暗骂。
  ……
  烈日下的教扬一片嘈杂，众人三三两两散开练习。
  聂怀桑抱着弓箭，像只谨慎的兔子般小步快跑，溜到蓝守知身边。
  “守知……”
  他小声唤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不远处，魏无羡已经笑嘻嘻地蹭到蓝忘机身旁，毫不客气地将手臂搭上对方肩膀。
  “蓝湛～让我看看你精通射箭之术否？”
  他故意拖长声调，指尖还顽劣地拨弄了一下蓝忘机的抹额尾端。
  树荫下传来一声嗤笑。
  薛洋掂着手里粗劣的弓箭，指腹摩挲过弓身上凸起的木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明明这才是破烂……”
  他冷笑一声，突然拽住孟瑶的衣袖，“走，陪我去那边躲着。”
  孟瑶被他拽得踉跄，却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阿洋，这样不太...”
  “少废话。”
  薛洋眯起眼睛，阳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树影，“你想在这晒成人干？”
  孟瑶摇了摇头，小声道：“不想……”
  ……
  群山投下的阴影将蜿蜒的小径吞没。
  聂怀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蓝守知身后，怀里的弓箭硌得胸口发疼。
  “守知……”
  他犹豫着开口，声音比山间的雾气还要飘忽，“温氏那这样的弓箭，实在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叹。
  蓝守知停下脚步，转身时袖摆掠过道旁的野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映得那抹浅笑如霜雪初融。
  “无妨。”
  他伸手接过聂怀桑怀中的弓箭，“我教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聂怀桑眼眶一热。
  他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被树枝勾住的衣摆，却听见弓弦被轻轻拨动的清响——蓝守知已经检查起那把粗劣的弓来。
  蓝守知指尖抚过粗糙的弓身，木纹的触感陌生又熟悉。
  他自幼修习剑道，前世更是以剑修身份名震修真界，但从来不是只会用剑的人。
  战扬瞬息万变，他比谁都清楚——真正的修士，不该被任何兵器束缚。
  符箓、丹药、刀戟、弓箭......但凡能杀敌护道的，他都曾潜心研习。
  只是这些年专注剑术，确实许久未碰过弓了。
  弓弦在掌心勒出浅痕，他轻轻掂了掂分量，试着空拉了一下。
  ——手感比预想的还要生涩。
  箭羽在烈日下微微颤动，像一只不安的雀鸟。
  他闭了闭眼，前世在战扬上弯弓搭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模糊得抓不住实处。
  “守知......”
  聂怀桑在一旁轻声唤道。
  蓝守知没有应答，只是又试了试弓弦的张力。
  “首先，”他递回长弓，指尖在聂怀桑腕间轻轻一托，“这里要稳。”
  山风掠过树梢，将这句轻语送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