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想你了

  聂明玦负手而立，眉峰如刃，目光沉沉地钉在扬中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影上。
  他身形如山岳般巍然不动，唯有袖口被风掀起时，隐约可见腕间虬结的青筋。
  聂怀桑的刀法虽有进步，但在聂明玦眼中依旧不忍直视。
  ……
  聂怀桑握刀的手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前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最基础的劈斩动作，刀刃破空的声响里带着几分滞涩，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拖住了力道。
  “手腕再沉三分。”
  聂明玦的声音冷硬如铁，字字砸在人心上，“刀势贵在凝实，而非花巧。”
  聂怀桑闷声应下，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喘息。
  他勉强调整姿势，再次挥刀，可力道稍偏，刀锋划过空气时带出一丝虚浮的嗡鸣，像是幼兽无力的呜咽。
  真是忍无可忍。
  聂明玦眉头一皱，瞬息间已闪身至他身后。
  宽厚的手掌直接覆上他执刀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往下一压——
  “刀如人，心不静，则刀不稳。”
  他的声音低沉冷厉，像是刀背重重敲在骨头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聂怀桑只觉得手腕一沉，刀锋陡然凝实，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手臂近乎脱力的酸麻。
  他眼前发花，耳边嗡嗡作响，却仍死死咬着牙，不敢泄出一丝软弱。
  “再练百遍，日落前若还不得要领——”聂明玦顿了顿，语气森然。
  “你送到姑苏蓝氏的信我会全部拦下来，让人在你房前读个一百遍。”
  虽然不知道这小子写了些什么，每次拿着都沉甸甸厚重无比，但想来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聂怀桑闻言眼前一黑，差点当扬跪下去。
  ……
  -/
  暮春的庭院里，剑光如练，蓝守知一袭白衣翻飞，剑锋划破晨雾，带起细碎的流光。
  忽然，院门处传来轻叩声。
  他收势回身，转头见蓝曦臣执信而立，眉目如画，唇角噙着惯常的温润笑意，却让蓝守知心头一紧。
  他快步上前执礼："兄长亲至，可是有邪祟作乱？"
  “非也。”
  蓝曦臣眉眼温润，含笑将信递来。
  蓝守知垂眸，那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怀桑给你的。”蓝曦臣轻声道。
  “多谢兄长。”
  蓝曦臣摇头浅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他目光掠过弟弟微蹙的眉心，语气温和：“修行之道，张弛有度。若一味苛求，反倒易生心障。”
  蓝守知低应一声，目送兄长离去后，终是抬手揉了揉额角。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战事将起，他虽已触及元婴门槛，却始终被天道规则所锢，难再进益。
  若劫数当真避无可避……他该用什么才能尽可能多挽救一些？
  “喂，别苦着脸啦！”
  归墟突然从他袖中窜出，化作一缕青烟绕在信笺旁，语调促狭：“快瞧瞧，你家小聂又给你写了什么甜滋滋的话？”
  蓝守知无奈摇头，没有理它，抬手轻轻拆开信封——
  信封中静静躺着两页宣纸：
  一幅是他于玉兰树下舞剑的水墨小像，衣袂翩跹，剑意凌云；另一页则密密麻麻写满字迹，起首便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哭脸。
  蓝守知翻开那张密密麻麻的信，细细读来。
  守知：
  见字如晤，展信悦然。
  多亏你先前赠予的修炼心得，此番归返清河，方能在长兄严苛的刀法督导下勉强应对。
  （聂明玦冷哼：实则不然）
  昨日金丹初成，兄长终于颔首，许我稍作休憩。
  思及在云深不知处与你切磋的时光，此番刀法精进，想必也有你一半功劳——大哥检视时，竟难得未露愠色。
  说来有趣，兄长近日总在练刀间隙提及你旧日事迹。
  清晖斜照时，竹影婆娑处，倒让我愈发怀念与你共度的晨昏。
  不知何时能再与你同游？近来在清河觅得数家隐于市井的珍馐，连最挑剔的食客都赞不绝口，只待你前来品鉴。
  另，兄长将我珍藏的话本尽数换作兵书，夜读时如嚼枯蜡。
  （此处绘了个泪眼汪汪的小像）
  每及此刻，便格外想你。
  盼复。
  聂怀桑
  -/
  半刻钟后，归墟懒洋洋地飘到他肩头，拖长声调问：“信上怎么说？”
  蓝守知指尖抚过信纸，眼底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怀桑结丹了，近来……开始研读兵书。”
  “嗯……？”归墟狐疑地绕着他转了两圈，“那小子真这么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聂怀桑那个刀都提不利索的小纨绔，居然会主动啃兵书？
  它可记得清楚，上月那封足足十八页的信笺，字迹潦草得活像鬼画符。
  它趴在案头研究了半宿，愣是从满纸“清河新开的酒肆”“大哥又逼我练刀”之类的碎碎念里，勉强扒拉出两句拐弯抹角的“想你”。
  今儿怎么突然转了性？
  总觉得不兑。
  -/
  骄阳似火，高悬于苍穹之上，热浪蒸腾，卷入名为静室的屋中，肆无忌惮。
  “蓝湛！蓝湛你看！”魏无羡的声音先于人撞进静室，惊得檐下风铃叮咚作响。
  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雪白衣襟里突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
  蓝忘机执笔的手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阴影。
  “云深不知处禁止喧哗。”他垂眸继续誊写家规，可笔尖悬在纸面再没落下。
  话音未落，魏无羡已旋风般卷到案前。
  突然从衣领里掏出一团雪球——竟是只瑟瑟发抖的小白兔，粉红的三瓣嘴正慌张地翕动。
  “后山新生的兔崽！”他献宝似的把兔子往蓝忘机眼前送，“像不像你上次给我买的那只糖人？”
  小兔后腿一蹬，准确踹在蓝忘机襟前银纹卷云纹上。
  “......”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拎起兔子后颈，却在指尖触及温暖绒毛时微微蜷了蜷手指。
  魏无羡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正忙着从袖袋摸胡萝卜：“它可挑食了，这根还是我从厨房......”
  “魏婴。”
  “知道知道，不可私自投喂嘛！”魏无羡眨眼间已经把胡萝卜塞进兔子怀里。
  “我这就去抄家规——”
  话音未落人已翻出窗外，只剩笑声荡在竹林间：“抄完再来找你喝酒！”
  “你……”
  眼看魏无羡又是违反三条家规，蓝忘机一时无言，看着窗外跳脱逃遁的红色身影默默将话咽回肚子。
  风卷着落花扑进静室。
  蓝忘机看着案上啃胡萝卜的兔子，兔爪在宣纸上踩出几朵墨梅。
  他忽然伸手摸了摸那对竖起的耳朵，触感比春雪还软。
  很可爱。
  暮鼓响起时，有人看见蓝二公子独自走向后山，他广袖垂落如云，怀里一团雪白忽地跳进草丛，月光在那人唇角映出极淡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