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火眼归位·逆命之始

  车窗外的街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宋佳熄了火，任由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某种不详的寒意，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条短信还静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三个字仿佛钉进他眼底——白羽子。
  他知道这不是警告，是邀请。
  而他已经踏上了通往祭坛的路。
  命运就像这山间的雾气，看似可以穿透，却永远找不到出口。
  去警局走了一趟，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巧妙地暗示了。
  他要做的，就是让那双眼睛看见他，看见他的不安、他的求助，以及他看似愚蠢的挣扎。
  回家的路上，他刻意绕道，在一个信号最好的路段停下车，将那段早已准备好的视频上传到了一个半公开的考古论坛。
  视频的标题很普通——《关于商周青铜器“焚魂炉”铭文错版的一点浅见》。
  然而，视频的内容却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没有提及任何阴阳司或者超自然现象，只是以一个纯粹学者的口吻，精准地指出了焚魂炉上几处看似不合常理的铭文构造。
  他将其中一处被白羽子称为“魂眼”的结构，解读为“铸造失误导致的瑕疵”，并引经据典，论证得“无懈可击”。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外行人只会觉得这是一场枯燥的学术探讨，但真正懂行的人，尤其是白羽子，会立刻看懂这其中的挑衅。
  宋佳在赌，赌白羽子的傲慢，赌他绝不会容忍一个“凡人”如此亵渎他们的圣物。
  更重要的是，他赌白羽子会认为，一个敢于如此公开分析焚魂炉的人，手上一定掌握了更多的秘密，比如……他母亲留下的那本笔记。
  夜色渐深，城市的霓虹被远远甩在身后。
  宋佳驾驶着那辆不起眼的旧车，再一次驶向了那座埋葬着他童年记忆的荒山。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
  车灯在蜿蜒的山路上划开两道惨白的光柱，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一只巨兽张开的喉咙。
  他在距离废弃道观约两公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停了车。
  下车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一枚伪装成纽扣的微型摄像头，一个藏在内袋里、连接着高灵敏度麦克风的录音笔。
  这些都是他用尽手头积蓄从特殊渠道搞来的，是他今晚唯一的武器和盾牌。
  山林里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松涛阵阵，如同鬼哭。
  宋佳借着稀疏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径。
  他没有走向道观，而是选择了西侧那片更为茂密的山林。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曾带他来这里采过草药，说过西山地势最高，能俯瞰整座道观的全貌。
  他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在黑暗中潜行，最终选定了一棵巨大的古松作为掩体。
  树干粗糙的纹理硌着他的后背，冰冷而坚实，给了他一丝虚幻的安慰。
  从这里望出去，破败的道观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具巨大的骨骸，静静地匍匐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午夜的钟声仿佛在遥远的天际敲响，山林里的寒气也达到了顶峰。
  一只夜枭突然发出凄厉的鸣叫，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悲剧提前哀悼。
  宋佳的四肢几乎冻僵，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出错时，三个黑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道观的院墙缺口处。
  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为首的那人身形清瘦，步履沉稳，即使隔着这么远，宋佳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白羽子。
  他身后紧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身材壮硕如铁塔的小黑，另一个则是显得有些佝偻的老三。
  他们没有打手电，却像是在自家的庭院里散步一样，精准地避开了地上的碎石和杂草。
  三人走到道观中央那片空地上，停了下来。
  月光勾勒出白羽子苍白的侧脸，他的目光扫过这片废墟，仿佛在凭吊什么。
  风声稍歇，一句低沉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呢喃顺着气流飘了过来，微弱，却清晰地钻进了宋佳耳朵里的微型麦克风。
  “她没选错人……只是太早了。”
  是白羽子的声音。
  宋佳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指母亲吗？
  什么叫没选错人？
  又为什么说太早了？
  无数个疑问像毒蛇一样缠住了他的大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身体的角度，将自己更深地藏入树干的阴影里，同时悄悄向着道观的方向又挪动了几米。
  他必须录下更关键的证据。
  “司长，”老三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我们就这么由着他？他今天去了警局，晚上又发了那个视频……这小子比我们想的要扎手。万一他把笔记里的东西都抖出去……”
  白羽子缓缓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
  “抖出去？他能抖出什么？凡人信吗？”他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鄙夷，“他现在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永远也撞不破那层屏障。他越是挣扎，就越能证明他血脉的价值。”
  “可他的母亲……”老三迟疑道，“当年她……”
  “她是个叛徒，也是个天才。”白羽子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竟然想到了用假死来骗过‘魂锁’的感应，脱离司职，成为一个肮脏的‘逆行者’。她以为躲起来，就能阻止宿命的轮回。可她忘了，血脉是无法被背叛的。她想打破阴阳司千年来的献祭传统，简直是痴人说梦。”
  献祭？
  逆行者？
  假死？
  宋佳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母亲没有死？
  她只是……假死脱身？
  那场他记忆中撕心裂肺的葬礼，那冰冷的墓碑，全都是假的？
  “那这小子……”老三的声音愈发困惑，“他真的是……？”
  “千真万确。”白羽子的语气不容置疑，“当年我们都以为，‘火眼’人选必定出自司内最纯净的血脉，却忽略了另一种可能。他母亲的‘逆行’，反而阴差阳错地激发了他血脉里潜藏的特质。他天生就具备‘通感’的能力，能与器物、与亡魂产生共鸣。焚魂炉也好，那本笔记也罢，在他手里，才能发挥出真正的作用。他，才是真正的‘火眼’。”
  说这话时，白羽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残缺的玉佩，眼神中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黯然。
  通感……火眼……宋佳脑中轰然作响。
  他想起自己从小就能轻易感受到古物上残留的情绪，想起触摸到那块古玉时看到的破碎画面。
  原来那不是幻觉，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不是什么被诅咒的疯子，他是……“火眼”。
  他终于明白了。
  白羽子根本不在乎他去不去警局，甚至他发布的视频，都正中对方的下怀。
  白羽子在观察他，在测试他，在引导他一步步觉醒这种所谓的“通感”能力。
  自己所有的反抗，都像是被牵着线的木偶，跳着一出早已被设计好的滑稽戏剧。
  巨大的信息量和刺骨的真相让宋佳一阵眩晕。
  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现在必须立刻离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住颤抖的肌肉，像一只壁虎一样，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
  一步，两步……
  就在他准备转身撤入更深的黑暗中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小黑，那颗像猛兽般警惕的头颅，忽然猛地转向他所在的山林方向。
  “有人！”
  一声低喝如炸雷般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宋佳的头皮瞬间炸开，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
  他再也顾不上隐藏，猛地转身，拔腿就朝着山林深处狂奔。
  身后的风声变得凌厉，小黑和老三如同两道离弦之矢，迅速从左右两侧包抄而来，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人类。
  山路崎岖，黑暗中布满了陷阱。
  树根、藤蔓、湿滑的苔藓，无一不在阻碍着他的逃亡。
  他的肺像要烧起来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衣袂破空声，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他。
  就在他冲下一道陡坡时，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了出去。
  剧痛从膝盖传来，但他顾不上检查伤势，挣扎着想要爬起。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揣在怀里、被体温焐热的那块古玉，从他敞开的衣襟里滚了出去。
  “不！”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古玉在石块上发出一串清脆而绝望的碰撞声，最后“叮”的一声，滚落进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石缝中。
  宋佳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绝望地回头，想看清那道石缝的位置，视线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
  白羽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也没有命令手下。
  月光下，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漠然的冰冷，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那眼神里似乎有惋惜，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让他跑吧，”白羽子抬手制止了欲追击的小黑，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种子已经种下，只等开花结果。”
  这短暂的对峙给了宋佳喘息的机会。
  他不知道白羽子为什么停下，但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弹起，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黑暗的尽头。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胸腔的剧痛和双腿的酸软让他再也无法前行。
  他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确认身后再无追兵后，才踉踉跄跄地摸回了停车的地方。
  钻进车里，反锁车门，宋佳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驾驶座上。
  他成功了，他逃了出来，还录下了那段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对话。
  可是，他也失败了。
  那块母亲留下的、唯一能让他看到“真相”的古玉，丢了。
  有些真相就像古墓中的明器，出土的瞬间就会氧化变形，永远无法以原本面目示人。
  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后怕攫住了他。
  他颤抖着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过母亲的那本笔记。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最终答案。
  他疯狂地翻动着书页，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娟秀的字迹，最后停在了笔记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他之前从未仔细看过。
  上面的字迹与前面截然不同，潦草、急切，仿佛是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写就的。
  只有一页，边缘有干涸的血迹，像是母亲写下这句话时，手指被某种锐器划破。
  “若火眼觉醒，魂锁必破。若魂锁破，则天地逆。”
  宋佳呆呆地看着那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瞳孔里。
  母亲的假死，白羽子的布局，所谓的“火眼”和“通感”……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揭开一个过去的秘密。
  他不是终点，而是开端。
  他，是那个将要亲手打开潘多拉魔盒的人。
  当你知道得足够多时才会发现，无知不是地狱，真相才是。
  车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比午夜更加深沉，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无法躲避的、席卷天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