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旧物回响·母影未散

  周围传来一阵低沉而空灵的声音：“科学只是丈量世界的尺子，可若连尺子都是被刻意制造的，你又如何看清真正的深渊？”
  宋佳攥着玉片冲出废弃道观时，后颈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领。
  他握着检测仪器的手微微颤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句警告——尤其是最近那些超自然事件：王琴尸体的异常失温、解剖室中无法解释的温度波动、还有自己对灵体近乎本能的感知……科学本是他最后的堡垒，可现在，连这堡垒也开始崩裂。
  深夜的风卷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霉味灌进鼻腔，他扶着斑驳的砖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摸到裤兜里震动的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解剖室的值班护士发来消息说王琴的尸体突然失温，让他赶紧回去。
  可此刻他的手根本握不住方向盘。
  车载空调开得再低，掌心的玉片仍烫得像块烧红的炭，刚才母亲消散前那句“归命之门开在”还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刚从福尔马林池里捞出来的尸体。
  回到家时天刚蒙蒙亮。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他踢到玄关的拖鞋也没弯腰捡，径直冲进卧室。
  床底那只樟木箱蒙着层薄灰，锁扣还是十年前他亲手扣上的——母亲坠楼那晚，他跪在医院走廊哭到脱水，是李叔把这箱子抱来的，说里面装着宋阿姨最宝贝的东西。
  金属搭扣掀开的瞬间，樟脑味混着旧布的气息涌出来。
  宋佳蹲在地上，指尖拂过母亲常穿的藏蓝色风衣袖口，那里还留着浅淡的福尔马林味道。
  他翻出几本解剖学笔记，纸页间夹着干枯的银杏叶，是母亲带他去陵园扫墓时捡的。
  再往下，一本封皮泛着茶褐色的笔记本卡在箱底，扉页上“归命者名录——仅限记录员查阅”几个钢笔字让他呼吸一滞。
  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翻开第一页就看见自己的名字。
  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泪水浸过：“宋佳，2000年5月12日出生，归命者第九十七代，血脉纯度98.7%。”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星象图，旁边批注着“魂引轨迹需配合玉珏启动”。
  当真相的血脉在体内苏醒，连呼吸都成了背叛的帮凶。
  翻到中间几页时，宋佳的瞳孔骤然收缩。
  纸页上用红笔圈着“2015年7月暴雨夜红衣碎尸案”“2018年停尸间活尸案”，每个案件下面都详细记录着死者姓名、死亡时间，甚至有他在解剖报告里都没写的细节——比如碎尸案死者右手小指缺失的原因：“被魂引钉贯穿指骨抽取生魂”；停尸间活尸案的尸体僵直程度异常，笔记里写着“阴火入体，三魂七魄未离”。
  “活人印记：以血为引，以梦为门，唯有归命者可承。”最后这行字被加粗画了三道线，宋佳的指甲深深掐进纸页，想起王琴耳后的青色符号，想起解剖时那些尸体异常的温度——原来不是他感知敏锐，是归命者的血脉在提醒他。
  笔记本最后夹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十几个穿道袍的人站在废弃道观前，母亲站在最中间，二十来岁的模样，白大褂外罩着墨绿道袍，怀里抱着个裹着红布的木盒。
  宋佳的手指刚触到照片边缘，掌心的淡蓝色印记突然发烫，眼前像被人泼了盆黑墨水。
  再睁眼时，他站在道观的偏殿里。
  母亲背对着他，正和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争执。
  “陈先生，归命门开的代价你比我清楚。”母亲的声音带着他从未听过的颤抖，“我的娃才七岁，你们不能——”
  “林记录员，”面具男的声音像两块石头摩擦，“当年是你主动接下记录员的位置，现在想反悔？”他抬起手，宋佳这才发现他掌心躺着半枚玉珏，和自己手里的那半枚严丝合缝，“你丈夫的死，难道不是因为他偷看了不该看的记录？”
  宋佳舌尖突然尝到铁锈味，仿佛有人在他齿间塞了把冰凉的钥匙。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扶住香案的手背青筋凸起：“若我未能阻止他……就让佳儿永远离开这里。”
  陈先生突然掐住母亲脖颈，玉珏缝隙渗出黑雾：“记录员的职责就是成为历史的墓碑，你以为名字写在碑上的人，还有资格谈条件？”
  “叮——”
  手机震动声撕裂了幻境。
  宋佳猛地向后一仰，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晨光透过纱窗照在照片上，母亲的笑脸和幻境里的颤抖重叠在一起，他这才发现照片边缘有行极小的字：“1999年9月，阴阳司最后一次集会”。
  次日清晨，宋佳把笔记本锁进办公室抽屉时，窗外的梧桐叶正被秋风吹得沙沙响。
  他拎着早餐往解剖室走，路过走廊转角时突然顿住——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故意放慢脚步拐进地下车库。
  荧光灯滋滋闪着冷白的光，回荡的脚步声在水泥墙上撞出回音。
  宋佳装作系鞋带，余光瞥见左侧柱子后闪过道黑影。
  “陆主任？”他猛地转身，手里的豆浆袋捏得咔咔响。
  陆副院长穿着藏青色西装，手里提着个牛皮纸袋，脸上还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宋医生最近常去老城区？”他的目光扫过宋佳领口，那里隐约露出半枚玉片，“有些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宋佳盯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度：“陆院是在关心我？”
  “关心？”陆主任低笑一声，把纸袋递过去，“王琴的病例，昨天整理旧档案时翻到的。”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对了，宋医生母亲当年的坠楼案，档案里写着她是‘意外’，可你知道吗？”他侧过脸，阴影遮住了半张脸，“那天凌晨三点，有人看见她从道观方向过来。”
  陆主任离开时低声说：“你母亲当年也总在三点十七分惊醒，现在轮到你了，宋记录员。”
  车库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牛皮纸袋哗啦作响。
  宋佳捏着袋子的手在抖，他甚至没注意到陆主任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病例里的检查报告让他血液凝固——王琴2010年的血常规显示，她的红细胞形态异常，备注栏写着“疑似长期接触灵体媒介，建议转精神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匿名短信的提示音像根细针。
  “别信你看到的，真相在你出生之前。”宋佳盯着屏幕，忽然想起母亲幻影说的“钥匙在血中，门在梦里”。
  他抬起左手，掌心的淡蓝色印记正随着心跳微微发亮，像块活过来的玉。
  窗外的风掀起窗帘，宋佳下意识抬头。
  对面居民楼的天台上，有个裹着黑斗篷的身影正望着他。
  晨光里只能看清大概轮廓，但那道视线像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所有伪装——他忽然明白，从十年前母亲坠楼那天起，这场局就已经开始了。
  而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永远是尚未落下的那一把——而握刀的手，早在十年前就已悬在他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