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巷回声·粉笔破幻

  宋佳盯着母亲遗留的牛皮纸箱看了整整半小时。
  纸箱搁在客厅角落，封条边缘泛着十年前的黄。
  经DB-5MS色谱柱气相色谱检测，封条粘合剂中含有一种特殊防腐成分——2-巯基苯并噻唑，这种化合物只在1997至2002年间市局技术科使用。
  更关键的是，质谱分析检测到微量放射性同位素碳-14，半衰期计算证实该封条恰好是在母亲坠楼前一周密封的。
  自父亲醉死在解剖室后，这箱子就再没被打开过——直到昨夜密室里那团蓝雾消散，他掌心的蛇形印记开始发烫，像有根细针在皮肤下挠着，挠得他鬼使神差翻出了尘封的旧物。
  最底下压着张地图。
  纸页边缘蜷曲如枯蝶，红笔圈着“归命之门”四个字，箭头直指老城区最破败的那片巷弄。
  宋佳的拇指蹭过墨迹，是母亲的笔锋，利落得像解剖刀划开皮肤。
  他想起昨夜母亲说“等你能看见尸体眼里的光”，喉结动了动，将地图折进白大褂内袋。
  老城区的日头总是落得早。
  下午四点，巷口的梧桐树就开始投下长影，青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沾着水珠，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
  宋佳站在巷口，仰头看斑驳的砖墙——第三块砖缝里，果然嵌着道暗红符号，扭曲如蛇，和流浪汉指甲里的古玉、碎尸案现场的血印，分毫不差。
  他摸出手机对焦，闪光灯亮起的刹那，墙面突然泛起涟漪。
  图像处理软件显示，符号产生了规律性像素偏移。
  进一步使用IEC 61672标准声级计探测墙体，发现其共振频率为61.32Hz，恰好能诱发特定脑电波活动——这是导致“符号蠕动”现象的物理机制。
  符号的纹路像活了般蠕动，最顶端的分叉竟朝他的方向“探”过来。
  宋佳的手指在快门键上顿住，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这不是视觉误差，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在降，像有人把冰块贴在他后颈。
  “小宋法医？”
  沙哑的唤声惊得他差点摔了手机。
  转头望去，巷口茶馆的布帘掀开条缝，刘大嘴正探出头，粗布坎肩的领口沾着茶渍，手里的铜烟杆还冒着细烟。
  “这是‘头七巷’。”刘大嘴跨出来，鞋跟碾过地上的枯叶，“老辈人说，头七夜走夜路的魂儿最爱往这儿钻。您要是走进去，记着数步数——走七步必回头，不然就进去了出不来。”
  宋佳把手机揣进兜里，符号蠕动的画面还在视网膜上跳：“刘叔，这符号……”
  “红伞避煞，阴阳司断阴阳。”刘大嘴的烟杆在地上敲了敲，火星子溅到砖缝里，“十年前您妈来问过一样的事儿，也是站在这儿，盯着墙看得入神。后来啊……”他突然闭了嘴，喉结滚动两下，眼神往巷子里飘，“对了，近月有个唱童谣的女疯子，总在夜里晃，穿件旧长衫，打把红伞。您要是见着……”
  他没说完，远处传来敲碗的脆响。
  刘大嘴的脸色瞬间变了，烟杆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茶馆跑，布帘“啪”地甩上，把后半截话闷在门里。
  宋佳望着他的背影，摸了摸内袋的地图。
  月光爬上屋檐时，他又站在了巷口。
  这次他穿了双软底鞋，白大褂换成深色外套，兜里装着解剖用的粉笔——昨夜幻境里母亲说“归命阵的祭品不是你”，他需要验证。
  巷子里的风比外头凉三度。
  他数着步数往里走，第一步，青石板硌得脚底生疼；第三步，墙根传来细碎的嬉闹声，像有孩子追着跑，笑声尖尖的，却听不清词句；第五步，檀香钻进鼻腔，甜腻得发苦，像解剖室里泡尸体的福尔马林混着线香；第七步，他正要回头，前方突然亮起一点红。
  红伞。
  伞骨是老旧的竹制，伞面褪成暗红，伞下站着个穿墨绿长衫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发尾垂到腰际，步频和他一致——他走快，她也走快；他停住，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晃了晃，也停住。
  “归命之人归命路，魂归阴间莫回头……”
  童谣从她嘴里飘出来，尾音打着颤，像有人掐着喉咙唱。
  宋佳的太阳穴突突跳，这声音他在停尸间听过——活尸案那晚，监控里消失的尸体，喉咙里发出的就是这种调子。
  他摸出粉笔，蹲在地上画了道线。
  红外热像仪的热辐射图谱与实验室存档的Mark II投影仪数据匹配率达97.3%。
  伞面稀土材料的激发光谱显示，其配方与母亲“荧光标记追踪”专利中的实施例4完全相同。
  墙面突然映出无数个他，左边的“他”在摸后颈，右边的“他”在解袖扣，动作比本尊慢半拍。
  宋佳的呼吸沉下来，法医解剖时的冷静爬回大脑：这是声像重叠的幻觉，利用巷弄的狭窄制造回声，让视觉和听觉错位。
  童谣更近了。
  宋佳的指尖在粉笔上磨出白印，他数着回声的间隔——左墙的回响比右墙慢0.3秒，说明左侧有遮挡物；头顶的嬉闹声混着檀香，是从上方通风管道传来的。
  他迅速在地上画出声波反射图，粉笔灰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勾勒出个不规则的三角。
  “就是这儿。”他轻声说，突然冲向左侧死角。
  碳酸钙粉笔与墙体涂料发生反应，释放出微弱气体，暴露出隐藏的机关结构。
  肩膀撞上墙的刹那，砖块发出闷响，半面墙竟像门般向内倒。
  宋佳踉跄着跌出去，后背撞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抬头只见巷口的梧桐树在月光下摇晃，哪里还有红伞和长衫女人？
  他撑着墙站起来，掌心的蛇形印记烫得厉害，像要烧穿皮肤。
  低头时，地上有滴墨迹正缓缓渗入泥土，形状和密室里陈伯年敲过的那滴分毫不差。
  “幻觉。”宋佳喘着气摸向兜里的粉笔，指尖却触到片硬物。
  他借着手机光凑近看——粉笔上沾着的灰烬里，嵌着片指甲盖大的玉质碎片，纹路蜷曲如蛇，和十年前他从母亲血泊里捡起的那块，严丝合缝。
  凌晨三点的医院解剖室格外安静。
  宋佳把玉碎片装进证物袋，玻璃罩下的冷光映着他发青的眼圈。
  X射线衍射（CuK辐射）显示，碎片含有人工合成晶体结构钇铝石榴石，具备双折射特性，解释了其幽蓝光芒的来源。
  实验室日志记载，1997年4月只有母亲和陈伯年申请使用过高温烧结炉。
  他盯着碎片上的纹路，耳边又响起刘大嘴没说完的话——“您要是见着那女疯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宋佳的手猛地收紧，抬头却只看见值班护士端着咖啡站在门口：“宋法医，您又通宵啊？张主任说明早要那个焚尸案的报告。”
  “知道了。”他应了声，目光重新落回证物袋。
  碎片在冷光下泛着幽蓝，像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窗外，老城区方向传来声尖细的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