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梦醒

  白羽醒来的时候，酒吧里的狂欢甚至都还没有结束。
  胡乱律动的舞台灯光映入他朦胧视野中的时候，他恍惚间还以为看到了那天操场上舞动翻飞的彩旗。
  “……”
  默然自嘲了瞬间，他忍不住晃动了一下僵硬酸涩的脖颈。
  尽管只是小幅度的摆动，依旧响起了一阵骨骼摩擦的脆响。
  而这时他也终于意识到，自己脑袋下面先前枕着的“软垫”早已不知道何时消失，渔网袜女郎身上甜腻的香水味也已经散尽。
  但这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他闻到了一股代替了那种甜腻的香气。
  清冽又昂贵的、极其熟悉的淡香。
  白羽的脑袋还有些发懵，他下意识偏头望过去。
  此时坐在他卡座沙发外侧，离他不过半臂距离，正安静低头翻动手机的女人，不是程玖玖还能是谁？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领口露出简洁的黑色高领衫，长发一丝不乱地披在肩后。
  在五光十色、群魔乱舞的酒吧背景里，她像一尊误入异次元的冰雕，格格不入又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昏暗的光线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坐在某个高级餐厅里等待上菜。
  白羽有点宕机，但重启的速度也很快。
  他咧开嘴角，嗡动嘴唇：“老板雅兴啊，大驾光临来这儿体验夜生活？”
  程玖玖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住。
  她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他，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她没理会他不着调的调侃，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地压过背景噪音：“你的电话响了很久，一位热心的女士接了，告诉我你在这里休息得很沉，并提供了地址。”
  “这样啊。”白羽知道她口中的热心女士大概就是先前那位跟自己相处得很融洽的渔网袜女郎，他捶了下昏胀的额头，单手撑着卡座沙发坐了起来。
  随后朝着程玖玖露出平日里惯用的嬉皮笑脸表情：“看来程总挺关心我的睡眠质量？亲自来查岗？”
  “……”略微停顿了一下，程玖玖的目光扫过白羽那有些狼狈的脸，淡淡道：“打电话给你的人不是我，是舒舒。”
  “她明天的飞机，回瑞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白羽一幅恍然大悟，正该如此的表情点头。
  程玖玖微微蹙眉，像是对他的表演实在有些看不过眼般地偏移视线看向手腕上的腕表。
  随即起身：“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能走吗？或者你选择继续在这休息，我自己送舒舒。”
  “走，当然走。”白羽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这个人啊，最讲职业道德了。”
  说罢，他甚至还做了个夸张的“请”的手势。
  程玖玖没再看他，转身径直朝酒吧门口走去，高跟鞋在喧闹中踩出清晰的回响。
  白羽晃晃悠悠地跟在她后面，无视了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甚至还心情不错地冲一个朝他吹口哨的哥们儿扬了扬下巴。
  走出酒吧，凌晨湿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激灵，脑子略微清醒了些。
  白色宾利欧陆GT静静地停在路边。
  程玖玖拉开驾驶座车门坐了进去。
  白羽拉开副驾的门，毫不客气地坐进去，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
  车内瞬间被一种清冽的淡香和他身上残留的酒气与烟味侵占。
  程玖玖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流畅的轰鸣。车子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但并不显得压抑，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界限感。
  白羽靠在舒适的座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
  ......
  回到“员工宿舍”的时候差不多凌晨四点。
  白羽连澡都没洗就将自己摔进了床里。
  这一觉他睡得昏天黑地，直到下午的阳光晒得他眼皮发烫才挣扎着醒来。
  头痛缓解了大半，身体依旧懒洋洋的。
  他慢吞吞地洗漱，看着镜子里胡子拉碴、眼下微青但眼神已经恢复清亮的自己，嘴角咧出了个张扬的笑容。
  昨晚那点小插曲，在他这儿已经翻篇了。
  客厅里，舒舒已经整装待发，小脸上既有远行的兴奋，也带着点对秣陵的不舍。
  看到白羽出来，她立刻蹦跳着跑过来：“姐夫！你醒啦！我还以为你要睡过头了呢！”
  “那哪能呢？”白羽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自然亲昵，完全是“好姐夫”的派头。
  程玖玖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冷眼旁观。看到白羽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她眼神里没什么波动，只是淡淡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得令。”白羽应了一声，回房飞快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来时，程玖玖已经拿起车钥匙站在玄关。
  去机场的路上，气氛主要由舒舒主导。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两天的见闻，重点描绘了飞鱼工作室的事情。
  “姐夫，你们的游戏上线了一定要告诉我哦！我要当第一个玩家！”舒舒扒着驾驶座的椅背，对开车的白羽说。
  “放心，一定。”白羽从后视镜里对她笑笑。
  “玖玖姐。”舒舒又转向程玖玖，带着点撒娇：“要是姐夫的游戏成功了，你们两个来苏黎世看我怎么样？”
  程玖玖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在恒玖广场落成以前，我很难空出时间。”
  舒舒撇撇嘴，又对白羽挥挥小拳头：“姐夫！加油！一定要成功！让他们看看你的厉害！”
  白羽乐了：“借你吉言，回去好好念书，别光想着玩。”
  机场告别简单利落。舒舒拖着箱子，一步三回头：“玖玖姐再见！姐夫再见！我会想你们的！”
  白羽和程玖玖并肩站着，白羽甚至还自然地抬手搭了一下程玖玖的肩，对着舒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做足“恩爱夫妻”送别家人的姿态。
  程玖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未躲开。
  直到舒舒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白羽才收回手，插回裤兜，脸上那点刻意营造的温情瞬间褪去，恢复了懒散：“回公司？”
  “嗯。”程玖玖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履生风。
  白羽无所谓地跟上。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的、因舒舒而存在的“恩爱”假象，随着舒舒的离开也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清晰的协议边界和心照不宣的疏离。
  白羽将车开到慧丰大厦楼下后，就下车将驾驶位让给了程玖玖。
  于是白色宾利没有丝毫停留地汇入车流。白羽站在大厦门口，点燃一支烟，眯着眼深吸一口气。
  好了，“旧药”用过了，该用“新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