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办理入学

  屏幕亮着，正停留在与沐晴玖的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是沐晴玖发来的，带着一连串兴奋的表情符号：
  “小璃璃璃璃璃！你说想看我的学校，快看快看！这是我们学校的阳光大操扬！今天体育课自由活动，超——级——棒！[图片：宽阔的绿茵扬，远处是红色的跑道，一群穿着圣樱学院高中部制服的学生在嬉戏]”
  “还有还有！这是我们艺术楼的玻璃花房！里面超多稀有植物，像仙境一样！下次你来我带你去！[图片：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在茂密的热带植物上]）”
  “图书馆！超安静，书香味超浓！[图片：挑高设计的巨大空间，深色木质书架顶天立地]”
  “啊！我们班窗外的樱花开了！粉粉的一片，超美！[图片：教室窗外，几株樱花树开得正盛，如云似霞]”
  照片一张接一张，充满了活力盎然的校园气息和少女蓬勃的生命力。每一张后面都跟着沐晴玖叽叽喳喳的语音或文字解说，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那小太阳般的热情和对分享的迫不及待。
  苏小璃安静地看着。她缓缓抬起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回复，字句依旧简洁：“嗯。很漂亮。” 发送。
  指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道清晰的带着颤抖的心声响起：
  【学校…看起来好热闹…和小玖姐姐在一个地方上学…一定很有趣吧…】
  【不像我…只能待在家里…】
  【上一世…那个学校…好冷…好可怕…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他们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还用好冷的水泼在我身上…作业本被撕碎丢进垃圾桶…躲在厕所隔间里…听着外面的笑声…】
  心声里的画面破碎而压抑，充满了无助的孤独和被排斥的绝望感。
  正端着一盘刚洗好还挂着水珠果盘走过来的苏梓轩，脚步猛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着盘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妹妹在学校竟然被欺负了？他竟然不知道？若不是刚才听到小璃的心声，他都不敢想小璃在学校多无助绝望，苏梓轩只觉胸口沉闷，一股愤怒涌上心头。
  他快步走到沙发旁，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小璃！看！刚洗好草莓，特别新鲜特别甜！”他将果盘递到苏小璃面前，红艳艳的草莓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苏小璃像是被他的声音从某种不好的回忆里惊醒，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茫然地抬起眼。
  那双小鹿般的眸子里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脆弱。她看了看苏梓轩，又看了看那盘鲜艳的草莓，怯生生地伸出手，细声细气地说：“…谢谢…三哥。”声音轻软，带着哽咽。
  苏梓轩看着她这副样子，心更是揪成一团，笨拙地安慰：“不…不谢！多吃点！不够三哥再去给你洗！”他局促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只希望用这微不足道的关怀能驱散妹妹心头的阴霾。
  而刚好经过的苏御天也被听见了苏小璃的心声，并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像苏梓轩那样急切地上前，高大的身影沉默如山。妹妹那带着向往又浸满恐惧的心声，像一把重锤敲在他心头。
  他看着她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身影，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易碎的茫然，小璃学校的事情他已经处理了，但是自从小璃抑郁症确诊后，就一直被小心翼翼地保护在家这个“安全”的温室里，隔绝了外界可能的伤害，也隔绝了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正常的社交和校园生活。他一直认为这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可刚才那心声里深藏的对同龄人陪伴和校园生活的渴望，像一道微弱却刺眼的光，让他骤然意识到——他或许忽略了什么。
  她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精心呵护的病人，她也是一个花季般的少女，一个本该在阳光下奔跑、在教室里学习、拥有朋友和欢笑的孩子。
  如今却将她长久地禁锢在苏家这方寸之地，与世隔绝，真的对她好吗？
  苏御天的眉头深深锁起，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担忧、疑虑、审视，还有动摇。他沉默地看了苏小璃几秒，没有打扰她和苏梓轩，转身，迈着沉稳却比来时更显凝重的步伐，默默地离开。
  就在苏御天离开的同时，苏小璃的目光扫向那抹背影，双眸中一晃而过的讥讽转瞬消失，无人察觉。
  书房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苏御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暮色四合的城市灯火。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标注为“夏飞博士”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夏飞温和而专业的声音：“苏先生？”
  “夏博士，”苏御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关于小璃的情况，我需要和你谈谈…”他简略地讲述了苏小璃看到沐晴玖校园照片后的反应，隐去了心声和重生等匪夷所思的部分，只强调了她对校园生活的向往和对过去学校经历的恐惧阴影。“以她目前的精神状态，你认为…她有可能回归正常的生活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夏飞的声音变得谨慎而严肃：“苏先生，渴望社交和归属感是青少年的正常需求，对苏小姐的康复可能有潜在的积极意义。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她的情况非常特殊。解离症状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在压力环境下极易被触发。校园环境，即使是贵族学校，也必然存在人为的不可抗力的刺激环境。以她目前的状态，贸然回归风险极高。”
  苏御天的心沉了沉：“你的意思是…不行？”
  “不是绝对不行，但必须建立在严谨评估的基础上。”夏飞解释道，“我上次的观察发现她的防御机制非常…坚固且复杂。我们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她内在心理结构的稳定性，评估她在模拟压力情境下的反应阈值。如果，想让她回归正常学校生活，可以带她来我这里在进行一次更深入的结构化临床访谈和情境模拟评估，结合最新的心理生理指标监测的数据，才能做出判断。”
  苏御天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好。什么时候可以安排？”
  “三天后，上午九点。我会预留充足的时间。”夏飞迅速回应。
  “可以。”苏御天挂断电话，目光深邃。为了妹妹，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三天后
  夏飞博士的心理诊疗中心。
  苏小璃安静地坐在舒适的单人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雪松没有跟来。
  她微微垂着头，周身散发着一种紧绷和不安。
  夏飞坐在她斜对面的扶手椅上，保持着安全而舒适的距离。她没有立刻开始正式的评估，而是像往常一样，用温和舒缓的语气闲聊着，如同朋友间的寒暄。
  “小璃，最近感觉怎么样？”
  “你的猫咪呢？它是不是又胖了？上次看它，毛色真是漂亮。”
  “听你哥哥说，你想回学校？”
  她的话题轻松自然，不着痕迹地引导着，观察着苏小璃细微的反应——时机成熟。
  夏飞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引导性：“小璃，这里很安全，只有我和你。窗外的阳光很温暖，空气也很清新…试着放松下来…对…很好…现在，让我们想象一下，你正走在一条安静的路上，这条路很熟悉，很舒服…它通往你内心深处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只属于你的地方…”
  她运用标准的渐进式肌肉放松技术和引导性意象，帮助苏小璃进入更深的放松状态。
  夏飞开始切入更深层的评估。她的提问不再流于表面，而是精心设计，旨在探索她情绪调节能力、现实检验能力、以及面对压力源时的应对模式。
  “当你感到难过或害怕的时候，你通常会怎么做呢？是像抱着雪松那样，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还是…”
  “如果在一个新的地方，有人不小心撞到了你，你会觉得…”
  “想象一下，你听到一个很大的声音，像是东西摔碎了，你第一个念头会是…”
  苏小璃的回答如同她的人设一般，带着怯懦和依赖，透露出对“大哥”和“安全环境”的强烈需求。然而，夏飞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她注意到，当问题触及某些特定的边界时——比如关于“愤怒”、“被欺骗”、“独自应对”等概念时，平板电脑上的皮电导（GSR）曲线会出现极其细微、却不符合她表面平静状态的波动，脑电波中的高频Beta波也会短暂地、异常地活跃一下，随即又被更舒缓的Alpha波覆盖。这是一种典型的防御性反应，表明她的内心远不如表面展现的那么平静，有强烈的情绪被严密地压制和隔离着。
  夏飞的眉头微微蹙起。她决定尝试更深入地探索那个被严密守护的核心区域——她调整了引导语，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柔和，充满了包容和接纳：
  “小璃…在你的内心深处，或许藏着一些让你觉得非常沉重、非常不舒服的记忆…它们可能像一些上了锁的房间…或者…一些模糊的影子…没有关系…我们现在不去打开那些房间，也不去看清那些影子…只是试着去感受一下，当你想到它们存在时，身体的感觉…是冷吗？是紧吗？还是…别的什么感觉？试着去描述那种感觉，不用害怕…”
  引导语刚落，平板电脑上的数据骤然变化！
  原本平稳的心率瞬间飙升，代表警觉和焦虑的Beta波功率急剧增强，更让夏飞心惊的是，代表深度解离或潜在人格转换倾向的Theta波异常活跃，甚至出现了短暂而尖锐的波形！
  苏小璃的身体在沙发上猛地绷紧！她抱着抱枕的手指死死掐进布料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正在无形的深水中挣扎。
  在她的意识深处，夏飞那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引导声，如同探针，正试图接近那片被层层迷雾和冰冷高墙封锁的黑暗领域。就在那引导的触角即将触及某个锈迹斑斑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门扉”时——
  苏小璃潜意识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出现“不可以！”
  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压和保护欲。
  “不能让她知道！危险！快阻止她！”
  随着这声音的指令，一股强大而决绝的抵抗力量如同海啸般从意识深处爆发！那并非有意识的思维抵抗，而是一种源自生存本能的猛烈反扑！
  “呃！”沙发上的苏小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小璃！”夏飞立刻中断了引导，声音带着专业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听我说！现在，慢慢地深呼吸…吸气…对…保持…呼气…很好…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她迅速切换成紧急脱困的引导语，声音沉稳有力，强行将她从那个危险的边缘拉回。
  在夏飞专业而坚定的引导下，苏小璃急促的呼吸才一点点平复下来，绷紧的身体如同被抽掉所有力气般软倒在沙发里，冷汗浸湿了她额角的碎发。她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而涣散，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疲惫。
  夏飞立刻起身，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轻轻递到她手中。“喝点水，在这休息一下”她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苏小璃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地啜饮着。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眼底的涣散慢慢聚焦。她抬起头，看向夏飞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警惕和审视。
  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
  这个夏飞…太危险了！她的引导，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剖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直刺她最核心的秘密——潜藏在黑暗深处的“她”。
  诊疗室外的会客室。
  夏飞拿着一份评估报告来到苏御天面前
  “苏先生，从表面行为和情绪稳定性来看，苏小姐目前的症状相对平稳，暂时没发现有明显的自伤自杀意念或行为，这看起来似乎…具备尝试回归有限度社交环境的基础。”
  苏御天刚微微松口气，夏飞接下来的话立刻让他心弦再次绷紧。
  “但是…”夏飞的语气变得极为严肃，“她在面对深层压力或触及某些特定心理内容时，表现出的生理应激反应和内在防御机制的强度，远超普通抑郁症患者，甚至超出了我之前的预估。刚才的评估中，当试图探索更深层的心理结构时，她出现了强烈的抗拒，伴随显著的生理指标恶化，甚至…”她斟酌了一下用词，“甚至表现出类似解离屏障被强行冲击时的剧烈反应。”
  夏飞看着报告：“这种强度的防御和反应，表明她的内在心理世界存在着一个或多个极度敏感的核心区域。这些区域一旦被外界压力或刺激强行突破，后果难以预料，可能诱发严重的解离症状爆发等剧烈的情绪崩溃”
  她看着苏御天：“回归学校，这个决定本身承载的风险极高。”
  苏御天听见夏飞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随后夏飞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医者的审慎，“如果将她长期保护在安全区域内，这种‘隔绝’的本身可能会加剧她的孤独感和‘异常感’，从长远看，更不利于心理健康的重建。”
  她看向苏御天停顿了一下：“所以，我认为…如果在可控的是情况下，是可以尝试让她融入或接触的…但是…”夏飞加重了语气：“苏先生，我有必要提醒您…如果将她放入到那种环境中，您就必须做好应对一切突发危险状况的准备，并且要时刻关注她的状况，一旦发现她的状态出现任何恶化迹象，必须立刻将她护在可控范围内。”
  苏御天认真的听着夏飞的话，脸色沉重，夏飞的话每一个字都蕴含着重量。
  让她去就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但不让她去…小璃那对“学校”的向往与期待，最终，他做出了决断：“夏博士，你的话我都记下了…”苏御天表示感谢后带着苏小璃离开。
  黑色的劳斯莱斯行驶在回苏家庄园的路上。车内异常安静。
  苏小璃靠着车窗，侧脸对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她闭着眼，双手安静地交叠放在腿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或者只是单纯地在休息。
  苏御天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安静得侧影上。夏飞的话在他脑中盘旋——“极其强烈的抗拒”、“解离屏障”、“高风险”。
  他以为妹妹此刻的安静是因为治疗消耗了太多心力，需要休养。他伸出手，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温柔，轻轻将她滑落颊边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苏小璃没有动，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声音似乎还在回响：
  “危险…必须小心…”
  夏飞那双温和却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刚才意识沉入黑暗时，那道“门”即将被触及的瞬间…那种灵魂被窥探的抗拒感，让她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她的伪装…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车子驶入苏家庄园。
  苏小璃适时地“醒”来，眼神带着治疗后的茫然和虚弱。“哥哥…我有点累…”她声音细弱，带着浓浓的倦意。
  “累了，就回房好好休息。”苏御天亲自为她打开车门，护着她下车。
  回到卧室，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苏小璃脸上所有的疲惫、脆弱、迷茫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背靠着门板，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警惕。
  此刻雪松走了过来，用身体蹭她的脚，苏小璃伸手抱起雪松，将脸深深埋进猫咪温暖而带着阳光气息的柔软毛发里，汲取着那份真实的温暖。冰封般的警惕在雪松熟悉的呼噜声中，才稍稍融化了一丝。
  晚餐后，苏御天来到苏小璃面前看着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神情的妹妹，语气温和：“小璃，有件事想告诉你。”
  苏小璃微微抬起眼，小鹿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
  “是关于学校的事。”苏御天顿了顿，“我决定，让你转学去圣樱学院。”
  苏小璃抬起小鹿瞳，伪装出震惊的神色。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细微的颤抖：“…真的吗？哥哥？…我可以去学校？还是和小玖姐姐一个学校？”
  “嗯。”苏御天看着她眼中纯粹的光彩，心头微软，点了点头。
  “太好了！”苏小璃雀跃着，并主动上前，依赖地抱住了苏御天的手臂，将脸埋在他昂贵的西装袖子上蹭了蹭，那动作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亲昵。
  同时，一道带着无比欢欣和依赖的心声，清晰地传递出来：【太好了！小玖姐姐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吧！】
  这心声完美地契合了一个渴望渴望融入同龄人世界的脆弱少女形象。
  苏御天感受着手臂上传来属于妹妹的重量和依赖，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喜悦光芒，听着那充满期待的心声，连日来的沉重和忧虑都被冲淡了些许。
  他伸出大手，带着温柔，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小璃，你可以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小玖。以后，你们还可以一起上学。”
  “嗯！”苏小璃用力点头，小脸上洋溢着光彩，“那我…现在就去告诉小玖姐姐！”她松开苏御天的手臂，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转身，跑回房间。
  苏御天看着妹妹消失的背影，眼底流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
  然而，那欣慰之下，是更深沉的凝重。夏飞的话言犹在耳。他拿起电话，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和掌控一切的命令感：“告诉圣樱学院校长。过几日我会亲自过去”
  他必须确保，妹妹在那个新环境中的绝对安全。
  回到房间的苏小璃，原本脸上那如同阳光般明媚的笑容，在关上房门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去圣樱，目的从来只有一个——
  闫雨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