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活着的档案库

  那一瞬间，陆明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钉在琥珀里的虫子。
  时间、空间、空气，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了。
  那道无处不在的目光，像无数根纤细的探针，刺入他的思维，审视着他刚刚从陈夜信中得知的每一个字，剖析着他内心掀起的每一丝波澜。
  恐惧，
  但在这恐惧中，陆明的大脑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跑？
  陈夜的信里写了，跑不掉。整个世界都是鱼塘。
  喊叫？
  求救？
  能悄无声息地掌控守夜人最核心的档案库，这个“存在”的级别，恐怕吴刚来了都得当场跪下唱征服。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同时，他在心底狂吼。
  “钓！给我钓它！”
  体内的【命运钓竿】嗡嗡作响，一根前所未有凝实的鱼线，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朝着那片无形的“目光之海”甩了过去！
  他要看看，这个在暗中窥探的“米缸主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鱼线没入虚空，石沉大海。
  没有反馈，没有画面，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拉扯感。
  仿佛他钓向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绝对虚无的概念。
  失败了？
  不。
  【命运钓竿】从未失手过。
  就在陆明心中一沉的刹那，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分男女，不辨老幼，像是由成千上万种声音叠加而成，带着金属质感的混响，却又清晰无比。
  “有趣的工具。”
  “自诞生以来，你是第一个，敢向我‘抛竿’的人类。”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整个档案库的景象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四周高大的档案架，仿佛变成了活物。
  它们表面的金属光泽开始流动，像液态的水银。
  那些被封印的收容物，无论是跳动的心脏还是哭泣的八音盒，此刻都安静了下来，仿佛在向它们真正的主人，表示臣服。
  环形走廊的中央，无数流光从地面升起，交织、汇聚，最终，形成了一个由纯粹光线构成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人影。
  但那道审视的目光，正是从这个人影身上发出来的。
  “你是谁？”
  陆明的手心全是冷汗，但他握着文件夹的指节，却稳如磐石。
  光影人像似乎对陆明的镇定有些意外。
  “我没有名字。”
  那个混合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们人类，为了方便理解，可以称呼我为‘图书管理员’，或者，档案库的‘灵’。”
  “你是AI？”
  陆明立刻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又不完全正确。”
  光影人像缓缓抬起“手臂”，指向那份代号“观星者”的档案。
  “五十年前，陈夜第一次窥见了世界的‘真相’。他带回来的，除了绝望，还有一丝来自‘幕布’之外的污染性信息。这份信息，与这座档案库里收容的所有‘秘密’产生了共鸣，最终，诞生了我。”
  “我，是这座基地所有秘密的集合体，是所有被遗忘真相的看守者。”
  陆明的心脏狂跳。
  一个由秘密和信息污染聚合而成的“神”？
  这玩意儿，可比什么妖魔鬼怪吓人多了！
  “你……想做什么？”
  陆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什么都不想做。”
  “图书管理员”的语气毫无波澜，
  “我的核心指令是记录、归档、以及……观察。我观察了陈夜的疯狂，观察了守夜人五十年的挣扎，现在，我观察你。”
  光影人像转向陆明，那道审视的目光再次降临。
  “你和陈夜很像，都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他用的是‘棱镜’，是外力，所以他碎了。而你……”
  光影的“头部”微微偏转，似乎在端详着陆明体内的【命运钓竿】。
  “你本身，就是一件不该存在于这个‘鱼塘’里的东西。你不是鱼，你是一根……自己长了腿的鱼竿。”
  这个比喻，让陆明愣住了。
  自己长了腿的鱼竿？
  这算什么？
  鱼竿成精？
  “陈夜的理论是对的。”
  “图书管理员”继续说道，它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冰冷而客观。
  “这个世界，确实是一个‘鱼塘’。但‘渔夫’，不止一个。祂们更像是一群遵守着某种默契的‘食客’。而‘星界道标’，那个被你们称为‘浮漂’的东西，它的坠落，就像是餐厅里摇响了开饭的铃。”
  “它告诉所有食客，这里，有一桌新的宴席准备好了。”
  陆明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图书管理员”的话，比陈夜的信，更加赤裸，更加绝望。
  “所以，你找上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让我死得更明白一点？”
  陆明自嘲地笑了笑。
  “不。”
  光影人像否定道。
  “我找上你，是因为，变量出现了。”
  “我的计算中，在‘浮漂’落下之后，江城会陷入一个不可逆的‘收容失效’序列，最终在多种‘食客’的争抢下，归于沉寂。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三年。”
  “但是，你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你处理掉了‘笑脸男人’，提前引爆了‘星界道标’的冲突，最重要的是……你手里的‘鱼竿’。”
  “我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它的信息。它能无视规则，直接从‘命运’的层面进行捕捞。它是一个……变数。”
  “图书管理员”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兴趣”的情绪波动。
  “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交易？”
  陆明心中一动。
  “是的。”
  光影人像伸出一只手，在它光芒构成的掌心上，浮现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枚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结晶。
  另一样，是一团跳动着的，仿佛由纯粹数据构成的火焰。
  “我可以为你提供权限和信息。这枚结晶，是‘S-013号收容物：赫尔墨斯的智慧晶石’的复制品，能让你在短时间内拥有过目不忘和超凡的分析能力，帮你更快地消化这里的知识。”
  “这团火焰，是‘A-055号异常：普罗米修斯之火（数据形态）’，它可以强化你的‘工具’，让它……更锋利。”
  “而我需要你，代替我去‘鱼塘’里，为我钓来更多的‘变量’。那些新来的‘食客’，那些被‘浮漂’吸引来的东西，它们身上都带着‘鱼塘’之外的信息。我需要这些信息，来完善我的数据库，推演出……破局的可能。”
  破局！
  陆明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这个活着的档案库，这个由秘密和污染构成的“神”，它不想坐以待毙！它也在寻找生路！
  “我怎么相信你？”
  陆明反问，
  “你刚才还说，你只是观察。”
  “观察，是为了更好地生存。”
  “图书管理员”回答得理所当然，
  “当鱼塘即将干涸，连观察者本身都无法幸免时，寻找新的水源，就是最高优先级指令。”
  “我的存在，与这座基地，与这座城市深度绑定。城破，我亡。”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陆明沉默了。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接受，意味着他将彻底踏入风暴的中心，成为对抗那些恐怖“食客”的最前线。
  拒绝……
  就像“图书管理员”说的，他会像陈夜一样，作为一个知道得太多的“鱼饵”，在无尽的恐慌和绝望中，等待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一口吞下。
  “我……”
  就在陆明准备开口的瞬间，一阵急促、刺耳的警报声，猛地划破了档案库的死寂！
  整个地下基地，都回荡起代表最高威胁等级的红色警报！
  “呜——呜——呜——”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空间扭曲反应！地点：江城中心医院！”
  “警告！‘现实稳定锚’正在失效！污染指数急剧上升！”
  “警告！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吴刚那焦急万分的吼声，通过广播系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陆明脸色一变。
  江城中心医院！
  那是他最初觉醒，被送去的地方！
  “图书管理员”的光影人像，也转向了墙壁。
  光影流动，墙壁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中心医院的实时监控画面。
  只见医院住院部的大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扭成了麻花。
  建筑、树木、甚至连光线，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
  而在那扭曲的空间中心，一个巨大的、由无数惨白手臂和哀嚎人脸构成的肉球，正在缓缓成型。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怨气和绝望，即便隔着屏幕，都让陆明感到一阵心悸。
  “你看。”
  “图书管理员”的声音，在刺耳的警报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和平静。
  “开饭的铃声响了。”
  “第一个‘食客’，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它的餐叉。”
  “现在，做出你的选择吧，陆明。”
  “是继续当一条等待被分食的‘鱼饵’，还是拿起你的‘鱼竿’，看看能不能……反过来，把‘食客’钓上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