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存在的回响

  漆黑的舱门，像一个通往深渊的入口，静静地敞开着。
  从里面飘出的，不只是陈腐的霉味，更有一种能冻结思维的、绝对的死寂。
  “妈呀，这里面好像比我二大爷家的老冰箱还瘆人。”
  狐九儿小声嘀咕，她那身天不怕地不怕的气焰，在这个“空无一物”的座舱前，也收敛了七八分。
  “进去，还是不进去？”
  苏映真压低了声音，这个问题不是问陆明，更像是问自己。
  所有的逻辑和经验都在警告她，眼前这个地方，是极致的凶险。
  一个连命运痕迹都不存在的地方，对她们这些与灵体、能量打交道的人来说，就如同一个无法理解的黑洞。
  然而，不进去，又当如何？
  身后的乐园已经化作了“城主”的猎场，那些闪烁着绿光的座舱，每一个都像是一张等待猎物的血盆大口。
  这是一个死局。
  “赌一把。”
  陆明的声音打破了僵持。他盯着那个深不见底的舱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输急了的赌徒，会把他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最显眼、最自信的牌面上。它让我们选，但其实根本没给我们选的机会。所有那些闪烁着绿光的座舱，都是陷阱，是它为我们准备的、不同的死法。”
  他顿了顿，目光从苏映真和狐九儿的脸上扫过。
  “而这个地方……这个连它自己可能都无法完全掌控的‘空’，才是它唯一的疏漏。它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说得好！”
  狐九儿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决心，
  “本小姐的字典里就没有怕字！不就是一个破铁盒子嘛，走，进去盘它！”
  说罢，她第一个挺起胸膛，大步流星地跨入了七号座舱。
  苏映真看了陆明一眼，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决心。
  她不再犹豫，紧随其后。
  陆明是最后一个。在他踏入座舱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悬在摩天轮中心的巨大眼球，瞳孔似乎猛地收缩了一下。
  它，在紧张。
  这让陆明更加确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砰！”
  舱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世界，瞬间被剥夺了。
  光线、声音、气味……一切感官知觉，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切断。
  座舱内部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黑暗，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无”。
  陆明甚至看不见近在咫尺的苏映真和狐九儿，他只能感觉到她们的存在，却无法用任何感官去捕捉。
  “喂！你们还在吗？吱一声啊！”
  狐九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在。”
  苏映真的声音同样失真。
  “都在。”
  陆明回答。
  下一秒，座舱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开始缓缓上升。
  透过窗户向外看，什么都没有。
  没有乐园的夜景，没有下方平台的灯光，只有一片混沌的、连光线都无法穿透的虚无。
  他们仿佛被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流放进了宇宙的尽头。
  “嘎吱……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突然从座舱外部传来，像是无数只尖锐的爪子，正在疯狂地抓挠着铁皮。
  紧接着，一股股强大而暴戾的能量，如同海啸般拍打在座舱的四壁上。
  整个座舱开始剧烈地摇晃、颠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撕成碎片。
  是“城主”的攻击！
  “它果然拿这里没办法！”
  陆明立刻判断出局势。
  这个座舱就像一个潜入深海的潜水艇，外面的水压再大，也无法直接伤害到里面的人。
  那个“城主”，只能通过攻击座舱的外壳，来影响他们。
  但这种攻击，远比物理打击更加恐怖。
  “小心！守住心神！”
  苏映真发出一声低喝。
  伴随着外部的撞击，一股股充满了绝望、怨毒和疯狂的意念，开始试图渗透进座舱内部。
  陆明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仿佛又回到了公司，被刻薄的上司指着鼻子痛骂；
  他看到了父母担忧的眼神，听到了他们为自己的未来发愁的叹息。
  这些都是他内心深处最微不足道的、早已被抛在脑后的负面情绪，此刻却被无限放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意志。
  “哼，雕虫小技！”
  狐九儿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一圈淡红色的妖气从她体内扩散开来，将那些试图入侵的精神污染隔绝在外。
  她的血脉高贵，天生对这种低劣的诅咒有极强的抵抗力。
  苏映真则更为直接。
  她伸出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却不容侵犯的白光。
  光芒不大，却像一盏在永恒黑夜中点亮的灯塔。
  它驱散了座舱内的虚无，让三人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在这片净化的光芒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如同冰雪般消融。
  “爬虫！你们这些该死的爬虫！”
  “城主”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在座舱外响起，却像是隔着无数层墙壁，显得模糊而无力。
  “你们以为躲在龟壳里就安全了吗？！”
  “那就尝尝这个！”
  轰！
  摩天轮猛地一震，上升的速度陡然加快！
  透过苏映真撑起的光幕，他们能“看”到窗外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虚无，无数张扭曲、痛苦、哀嚎的人脸，贴在了窗户上，用一种无法形容的怨毒眼神，死死地盯着舱内的三人。
  紧接着，一只只苍白浮肿的手，从虚空中伸出，抓住了座舱的底部。
  “向上爬，或者……被向下拉。”
  那句规则，在此刻应验了。
  这些手，这些怨灵，正试图将他们从“向上”的轨道上，硬生生拖入“向下”的地狱深渊！
  座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下拉扯，上升的势头猛地一滞，甚至开始缓缓下坠！
  钢铁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解体。
  “开火！”
  苏映真低喝一声，另一只手已经举起了灵能手枪，对准了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手臂。
  但陆明却制止了她。
  “别浪费力气！那些都是能量体，是它力量的投影，打不完的！”
  陆明盯着下方，他能感觉到，那些“手”的源头，正是那只巨大的眼球。
  是它在源源不断地制造这些东西，消耗他们的力量。
  “城主”的目标，就是将他们困死在这里！
  “那怎么办？真让它们把我们拉下去？”
  狐九儿也急了，她能感觉到座舱正在一寸寸地下滑。
  “它想拉，就让它拉。”
  陆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手中的虚幻钓竿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向外抛竿。
  他猛地一跺脚，将鱼钩狠狠地插进了自己脚下的座舱地板！
  “你疯了？”
  苏映真和狐九儿同时惊呼。
  “既然这个座舱是‘不存在’的，那我就给它一个‘存在’的理由！”
  陆明用尽全力，将自己的意念顺着钓线灌注进去！
  他要钓的，不是任何东西，而是要将他自己的【命运】，暂时“锚定”在这个座舱之上！
  嗡——
  一股无法言喻的联系，在陆明和整个座舱之间建立了起来。
  如果说，座舱之前是一个绝对的“0”，那么现在，因为陆明的介入，它变成了“0.00001”。
  它不再是纯粹的虚无，它拥有了一丝属于陆明的，“存在”的属性。
  而对于下方那些纯粹由怨念构成的“手”来说，这丝“存在”的属性，就如同滚烫的烙铁，碰到了冰冷的黄油！
  “滋啦——”
  所有抓住座舱的手，在接触到这股“存在”之力的瞬间，都冒起了阵阵黑烟，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纷纷松开！
  拉扯力，消失了！
  座舱重新恢复了上升的势头，而且比之前更快！
  它如同一颗挣脱了引力的子弹，笔直地、决绝地，向着摩天轮的最高点冲去！
  “不——！”
  “城主”那充满不敢置信和绝望的咆哮，被远远地甩在了下方。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
  座舱平稳地停在了顶点，舱门缓缓滑开。
  门外的景象，不再是那个破败的游乐园。
  而是一片灰蒙蒙的、无边无际的荒原。
  在荒原的正中心，矗立着一座巨大无比的、由无数白骨和干涸血肉堆砌而成的……王座。
  一个佝偻的、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坐在王座之上。
  那只巨大的眼球，就悬浮在王座的上方，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他们，来到了“城主”真正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