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空无一物的座舱

  狂怒的咆哮声在电流的杂音中消散，但那股暴戾的意志，却如同乌云般笼罩在整个游乐园上空。
  前方，巨大的摩天轮在“嘎吱嘎吱”的声响中缓慢转动，像一头濒死的钢铁巨兽在苟延残喘。
  每一个座舱里透出的幽绿光芒，都像它身上睁开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而轮轴中心那只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则像是一轮猩红的弯月，冷漠地注视着地面上三只渺小的“虫子”。
  “向上爬，或者……被向下拉。”
  狐九儿学着那“城主”的腔调念了一遍，随后不屑地“嗤”了一声：
  “说得好像谁不会放狠话一样。装神弄鬼，它急了，它就是个急急国王。”
  虽然嘴上轻松，但她握着白骨巨扇的手，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紧。
  她能感觉到，这次的恶意，比前两次加起来都要浓烈，不带丝毫戏耍的成分，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欲望。
  苏映真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自己所有的装备，从灵能手枪的弹匣到腰间的净化手雷，确保一切都处于最佳状态。
  她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很可能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
  “走吧，去会会它。”
  陆明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迈开步子，顺着那条由昏暗地灯组成的路径，向着摩天轮的入口平台走去。
  三人来到平台前。
  平台的操作台前，站着一个穿着游乐园员工制服的假人，它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身后，脸上挂着一抹永恒不变的诡异微笑。
  它像是一个沉默的迎宾员，为即将登车的乘客送上无声的诅咒。
  一个个座舱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
  从外面看，这些座舱锈迹斑斑，一模一样，如同一个个移动的铁棺材。
  唯一的区别，就是从窗户里透出的绿光，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如同呼吸般忽明忽暗。
  “选哪个？要不就那个最亮的？看起来就营养丰富，本小姐正好饿了！”
  狐九儿指着一个光芒最盛的座舱，舔了舔嘴唇，战意盎然。
  “别冲动，”
  苏映真立刻制止了她，镜片下的目光冷静得如同寒冰，
  “它在暴怒之下，放弃了设置复杂的谜题，不代表它放弃了设置陷阱。最显眼的目标，往往是最危险的诱饵。它想让我们在未知和恐惧中做出选择，利用我们的猜疑来分化我们。”
  陆明同意苏映真的判断。
  这道题，不是选择题，而是一道送命题。
  选对了，或许能活。
  选错了，万劫不复。
  他闭上双眼，【命运钓竿】在手中浮现。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对目标“下钩”。
  他能感觉到，每一节座舱都被一层厚重的、充满怨毒的能量包裹着，像涂满了剧毒的刺猬。
  如果直接垂钓，很可能会被那个在暗中窥伺的“城主”立刻察觉，甚至顺着钓线反向攻击。
  暴怒的敌人，往往更加敏感。
  陆明的鱼线，以一个极为轻柔的姿态，轻轻甩出，目标并非那些移动的座舱，而是落向了平台操作台前，那个头被扭断的员工假人身上。
  它已经是个死物，但它曾经存在于此。
  陆明要钓的，是【残留在此地的，最后一道执念】。
  “嗡……”
  钓线上传来微弱的颤动，零碎、混乱、充满了极致恐惧的画面，如同破碎的玻璃渣，涌入陆明的脑海。
  他“看”到了这个假人生前的最后一刻。
  那是一个普通的游乐园维修工，在“灾变”发生的那一天，他正手忙脚乱地站在操作台前。
  无数惊恐的游客在尖叫，四散奔逃。
  摩天轮上，游客的惨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他想按下紧急制动的按钮，让摩天轮停下，但已经太晚了。
  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地下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瞬间将他吞噬。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呼喊，身体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扭曲、撕裂，灵魂被禁锢在了这具被改造的躯壳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微笑的姿势。
  但是，就在被黑雾吞噬的前一瞬间，他的目光，出于某种本能，下意识地投向了其中一个正在缓缓上升的座舱。
  那个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画面到此中断。
  陆明猛地睁开眼睛，顺着维修工最后注视的方向看去。
  是七号座舱。
  在所有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座舱中，那个座舱显得平平无奇，光芒不强也不弱。
  “怎么了？钓到‘大鱼’了？”
  狐九儿见他脸色有异，好奇地凑过来问。
  “一个线索。”
  陆明指着那个正在缓缓移动过来的七号座舱，
  “刚才那个员工假人，在他死前的最后一刻，看了一眼那个座舱。”
  “会不会是陷阱中的陷阱？”
  苏映真立刻提出了合理的怀疑，
  “它知道你的能力很诡异，说不定是故意留下一个看似合理的线索来引诱我们。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威胁，而是让你自以为安全的那个。”
  “很有可能。”
  陆明没有否认这个推测，
  “那个‘城主’就像一个输急了眼的赌徒，它现在肯定想尽一切办法要扳回一局。所以，我得再确认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将精神力前所未有地集中在了钓竿之上。
  鱼线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在空中划出一个刁钻诡异的弧度，像一条灵蛇，绕开了座舱表面那层厚重的恶意能量，精准地从座舱窗户的一丝缝隙中，探了进去。
  他这次要钓的，不再是信息，也不是执念。
  而是这个座舱里，纠缠着的【命运】本身！
  然而，当鱼钩穿过窗户的缝隙，进入座舱内部的瞬间，陆明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颤。
  预想中的反馈，完全没有出现。
  没有惨叫，没有恐惧，没有怨毒，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死亡的冰冷。
  什么都没有。
  顺着钓线传回来的感觉，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情绪或状态，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空】。
  就像他的鱼钩，不是落入了水中，也不是插进了实体，而是进入了一个绝对的真空，一个连“存在”这个概念都被剥夺了的领域。
  这种感觉，比钓到任何凶残的怨灵，都要让陆明感到心悸。
  他的【命运钓竿】，是垂钓因果、拨动命运之物。
  可现在，它钓到了一个连命运都不存在的地方。
  这代表着什么？
  “里面……是空的。”
  陆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
  “空的？那不正好吗？咱们进去坐着，看风景不就完事了？”
  狐九儿不明所以。
  “不，”
  陆明摇了摇头，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是没有东西的空。而是……连‘存在’本身都是空的。我的钓竿在里面，感觉不到任何命运的痕迹。”
  苏映真听懂了陆明的言外之意，她的脸色也变了。
  一个没有命运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里可能超脱于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外，或者说，那里的规则，是更高维度的、他们无法理解的恐怖。
  七号座舱，在“嘎吱”声中，缓缓来到了他们的面前，在平台前停下，舱门“啪嗒”一声，自动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发霉的气息从里面飘出，座舱内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
  那感觉，就像一个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它的嘴，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向上爬，或者……被向下拉。
  现在看来，这个空无一物的座舱，或许就是通往“向上”的唯一阶梯。
  但这个阶梯，通往的究竟是天空，还是另一个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