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才”的流放

  林绫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当她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时，首先感觉到的是无处不在的束缚感。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身处一间四壁光滑、没有任何门窗的密室之中。
  手腕和脚踝上，还扣着几道闪烁着符文光芒的、由某种不知名金属制成的镣铐。
  这镣铐之上，流转着一股纯正平和的灵力，似乎有禁锢和安抚心神的作用。
  它像一道道枷锁，将她体内那股狂暴混乱的筑基期灵力，以及识海里那颗蠢蠢欲动的“道心之种”，都强行压制在一个相对“安全”的水平。
  “醒了？”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中响起。
  林绫转过头，只见在密室的阴影中，盘膝坐着三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居中的那位，身穿绣着青木图纹的宗主服饰，正是青木宗的宗主，一位金丹初期的修士。
  另外两位，则是宗门里地位尊崇的筑基后期长老。
  三人的目光，如同三柄利剑，齐刷刷地落在了林绫身上，充满了审视、怀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林绫心中咯噔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场景，她再熟悉不过了——在公司里，这通常被称为“三堂会审”，只不过主审从老板、HR总监和部门主管，换成了宗主和长老。
  而审问的内容，也从“你这个项目的预算为什么超了这么多”，变成了“你这个筑基为什么搞得像要拆迁一样”。
  “宿主，您已昏迷三天三夜。”
  灵犀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如同一个贴心的医疗AI，
  “您的身体状况极差，经脉多处受损，道基处于高风险不稳定状态。
  另外，您目前所处的环境为青木宗的‘思过崖’，一个专门用于关押犯了重罪或有入魔征兆弟子的地方。
  手腕上的镣铐为‘静心锁’，能有效抑制灵力暴动。综合来看，您目前的待遇，约等于‘留职查看，隔离审查’。”
  林绫：“……”
  “秦砚。”宗主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可知罪？”
  来了来了，标准开场白。
  林绫心里吐槽，嘴上却不敢怠慢，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镣铐拽得动弹不得，只能虚弱地说道：“弟子……弟子不知……还请宗主和长老明示。”
  左侧的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冷哼一声：“不知？你冲击筑基，引动方圆十里灵气暴动，其威势狂暴，气息邪异，毁坏后山林木无数，险些动摇我宗护山大阵的根基！
  此等景象，绝非正道玄门之士所为！说！你究竟是修炼了何种魔功，还是被哪路天魔夺了舍？！”
  这帽子扣得可太大了。
  林绫知道，这种时候，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
  她不能说自己身体里有个“不稳定测试版道种”，那跟承认自己是邪魔外道没区别。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瞬间编好了一套说辞。
  这套说辞，是她在无数次向老板解释项目为什么会出问题时，总结出的宝贵经验——核心要义是：承认结果的严重性，但把原因归结于不可抗力，并表现出自己也是受害者的悲情，同时还要展现出自己顽强的意志和对公司的忠心。
  只见林绫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流下来。她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悲怆，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后怕与不屈：
  “回禀宗主、长老！弟子……弟子没有修炼魔功，也未曾被天魔夺舍！”
  “那日，弟子自知修为已至瓶颈，便想寻一地寻求突破。
  奈何……弟子在百兽谷试炼时，曾为躲避妖狼追杀，误入一处上古修士遗留的洞府，在那洞府中，弟子并未获得什么神功秘法，却在离开时，被一道残存的禁制暗中侵入体内，种下了一道……一道弟子也无法理解的、亦正亦邪的奇异力量。”
  “弟子本想依靠自身毅力，慢慢将其化解。
  但……但筑基之时，天人交感，引动了那道禁制力量的彻底爆发！”
  她脸上露出痛苦万分的神色，
  “弟子在幻境中，看到了无数妖魔鬼怪，看到了地狱景象，它们要将我拖入无边黑暗！
  弟子……弟子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秦砚乃青木宗弟子，就算是死，也绝不能堕入魔道，给宗门蒙羞！”
  “于是，弟子拼尽了最后一丝神智，燃烧神魂，与那股邪异的力量殊死相搏！
  这才……这才侥幸没有被其吞噬，但也因此导致灵力彻底失控，造成了那般恐怖的景象……弟子……弟子也是受害者啊！
  若非弟子道心坚定，心中时刻谨记宗门教诲，恐怕此刻，早已化作一头只知杀戮的魔物了！”
  她这番话说得是声情并茂，七分真三分假。
  真相是她确实差点完蛋，假的是她把锅全都甩给了一个不存在的“上古禁制”。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意志坚定、心向宗门，却不幸遭遇了飞来横祸的“悲情英雄”。
  三位老者听完，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面面相觑，显然也在用神识交流。
  火爆长老：“一派胡言！上古禁制岂是那么好遇到的？我看他就是为自己的魔功找借口！”
  另一位稳健长老：“师兄稍安勿躁。此事确实蹊跷，但我刚才探查过他的道基，虽然混乱不堪，但其中确实有一股纯正的、属于我青木宗功法的气息作为根基，与那股暴戾的能量相互纠缠，并非纯粹的魔功。
  而且，他的神魂虽然虚弱，但意志之坚定，确实远超同龄人。
  或许……真有几分可信？”
  宗主沉吟许久，最终开口道：“无论真相如何，他现在的情况，都像是一柄没有剑鞘的绝世凶剑，力量强大，却也极度危险，随时可能伤人伤己。
  关在思过崖，终非长久之计。废掉修为，又太过可惜……”
  他看着林绫，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秦砚，你的道心，本座暂且信了。
  但你如今身负这等不祥之力，心性也必然受到影响。
  若任由你继续高歌猛进地修炼，只怕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
  林绫心中一紧，来了，老板做完定性分析，该宣布处理结果了。
  只听宗主缓缓说道：“这样吧。你的修为，暂且保留。但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内门弟子。
  本座罚你……前往宗门后山的‘传功堂’，担任一名教导新入门弟子的执事。
  不给你修炼资源，也不给你高深功法。你就在那传功堂中，每日与那些初入仙途的弟子为伴，去教导他们最基础的吐纳之法，去为他们讲解最浅显的修仙戒律。”
  “本座希望，你能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与责任之中，慢慢磨去你身上的戾气，学会掌控你体内的那股力量。
  什么时候，你能将它彻底驯服，做到收放自如，什么时候，你再来见我。”
  宗主说完，定定地看着她：“你，可愿意？”
  林绫还能说什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这套路她也熟，在公司里，这就叫“调离核心业务部门，下放到行政或后勤岗位，进行降温处理”。
  虽然是流放，但好歹保住了饭碗。
  “弟子……愿意。”
  林绫虚弱但坚定地回答，“多谢宗主、长老不杀之恩，再造之德！”
  于是，在宗门上下无数双复杂的目光中，青木宗有史以来最“传奇”的筑基修士秦砚，在思过崖被关了半个月后，便被一纸调令，派往了宗门最偏僻、最没有前途的部门——传功堂。
  传功堂，坐落在青木宗后山一个灵气最稀薄的角落里，只有几间破旧的木屋和一片杂草丛生的演武场。
  这里的负责人，是一位行将就木、修为卡在筑基初期六十多年都未寸进的孙长老。他看到林绫来报到，只是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扔给她一块身份令牌和一沓弟子名册。
  “喏，这七个，是你负责的弟子。都是今年刚入门的，还没开始正式引气。
  你的任务，就是教他们《青元诀》的第一层，别让他们练出岔子就行。没事别来烦我。”
  孙长老说完，又躺回自己的摇椅上，继续打起了瞌睡。
  林绫拿着那份薄薄的名册，感觉自己像是被发配到了分公司的某个即将被裁撤的边缘项目组，连领导都是一副准备退休的样子。
  她走到演武场上，按照名册，点起了自己的“团队成员”。
  七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少女，正稀稀拉拉地站着，好奇地打量着她这位传说中的“新老师”。
  林绫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她的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三个人身上。
  第一个，是个身材挺拔、眼神倨傲的少年。
  他双手抱胸，下巴微扬，看着林绫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和不屑。仿佛在说：“就你这个看起来病怏怏的家伙，也配教我？”他的名册上写着名字：龙天。
  林绫心中自动备注：学生A，傲慢自大的天才型，刺头，难管。
  第二个，是个躲在人群后面的小女孩，身形瘦小，怯生生的。林绫的目光刚一接触到她，她的眼圈就红了，像是受惊的小兔子，差点当场哭出来。名册名字：白软软。
  林绫心中备注：学生B，胆小懦弱的玻璃心，需要心理疏导，麻烦。
  第三个，则是个靠在演武场边的大树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的少年。
  他看着林绫，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快点结束吧”的空洞。名册名字：李狗蛋。
  林绫心中备注：学生C，毫无上进心的懒散型，俗称“团队里的老油条预备役”，废柴。
  看着眼前这三个未来的“项目核心成员”，林绫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痛了。
  “宿主，您已被正式任命为‘新手村指导员’。”
  灵犀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根据对您所负责的团队成员进行的初步评估，本AI预测，您的团队管理难度为‘地狱’级别。项目成功（指所有学生顺利毕业且无人伤亡）的概率为13.4%。
  本AI已为您开启‘优秀教师速成’付费课程，首节课免费试听，请问需要吗？”
  林绫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这群真正的“熊孩子”，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那个更大的“熊孩子道种”，第一次，对完成这个S级执念任务，产生了一丝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