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4章 一根舌头的诞生

  只是小姨的脸色一下就变得灰白，她瞪着满是血丝的眼，沉默地看了李正飞很久，才不甘心地扭身离开，像是受到了很严重的打击。
  自那以后，半年的时间里，她都没有再出现过。
  可是李元莫每天中午都会准点收到一堆食物，有时是零食蛋糕，也有时是正经的午餐，虽然送饭的人没有说这些是谁送的，但他心里一直都知清楚。
  不过他并没有吃太多，一是因为老爹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
  李正飞似乎意识到了自家儿子的口是心非，不再执着于他的口味反馈，在对其他人进行了调研测验后，李正飞反复练习了很多次，厨艺进步得飞快，最后甚至达到了星级酒店大厨的水准。
  李元莫再也不会因为吃午饭这件事而发愁了。
  二是因为狄景铄，狄大爷那段时间身体很糟糕，一直在住院，狄子忙前忙后，几乎顾不得吃东西，瘦得跟竹竿一样，小姨送来的爱心食物大多数都进了他的嘴里。
  这么讨好狄子其实还有另一层原因，当时李元莫为了捅破乔彩凤出轨的事情，写了很多封信，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字迹，他只能向狄景铄求助，于是两个小孩把废品站里的报纸搜集起来，学着侦探小说里面的方式，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裁剪下来贴到了信上。
  换句话说，狄子不仅是他的铁哥们，还是合伙给他老爹戴绿帽子的共犯。
  李元莫一直很愧疚，他始终认为，正是他对乔彩凤的报复行为，导致李正飞成为了邻居们的笑柄，而他从此也对婚姻感到绝望，直到李元莫成年，都没再接触过任何一位女性。
  李元莫把这件事隐瞒得死死的，为了堵住狄景铄的嘴，签订了无数丧权辱国的屈辱协议。
  他很担心李正飞得知真相，他害怕他会对自己露出失望憎恶的表情，他可能会挨揍，接着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家门，相依为命的父子因此反目成仇。
  这一度成为了他的梦魇。
  那是十几岁的李元莫横在心里的一根毒刺。
  但是，前世二十六岁的李元莫在又一次差点被异种吃掉后，狼狈不堪地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回顾自己短暂的人生，他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我当初应该把那件事告诉老爸。
  ……
  李元莫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些什么，他有点控制不了自己失而复得的记忆，它们清晰得仿佛昨天才发生过，轮番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以至于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正在和一根舌头聊天，沉浸在记忆里无法自拔。
  胡俊直愣愣地“看”着李元莫，敏感的味蕾似乎已经品尝到莫莫宝贝咸涩的泪水。
  他情绪很糟糕。
  懊恼，后悔，恐惧，迷惑，甚至还有一点点愤怒。
  莫莫是一个内心强大无比的孩子——说不定他已经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过来，正在思考破局的方法。
  但它又觉得，他只是个孩子，他或许真的很难过。
  该怎么把他从那种低落中拯救出来呢？或许它可以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舌头纠结了好半天，最终叹了口气。
  “莫莫宝贝，你想知道我是谁吗？”它问道，“要不要让姨夫告诉你？”
  ——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等他满足了好奇心，说不定就会高兴些。
  它的问题显而易见地将在扬两个人类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李元莫瞬间挺直了脊背，脑袋里杂七杂八的思绪一扫而空。
  “我想知道。”他连语气都真诚了许多，如果还有眼睛，一定会很认真专注地盯着这根舌头看，“请告诉我吧。”
  他实在太好奇了，一个曾经他认为是人渣的渣男，为什么性格却如此绵软柔腻，如此珍重爱护他，这太诡异了，他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异种这样喜欢他。
  哦～莫莫还是个孩子呢。舌头幸福地想到，它们做长辈的，就是有办法让孩子快乐开心起来～
  “这要追溯到我和珑珑的第一次见面了。”舌头翘着舌尖说道，“当时我还只是胡俊的一根舌头，他第七次出轨被珑珑逮到后，用我发誓他一定会改过自新，他是最爱她的男人。”
  程意生被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
  “所以，你真是一根舌头啊。”她干巴巴地说道，“还是一根还长在人身上就活过来的舌头……”
  “是啊～”舌头说道，“胡俊每次酗酒后，都会醉醺醺地用我去亲珑珑，这让我很难过，我是一根体面的舌头，不应该臭烘烘地亲珑珑。”
  舌头对自己的本体一直很不满意。
  它觉醒了自我意识后，对乔晶珑一见钟情，从那一天起，胡俊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饱含了它热情洋溢的爱意，那种真诚是无法表演出来的。
  可是胡俊是个标准的人渣，他酗酒，不忠，暴力，烂赌，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恶习，他的院长父亲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他和手下的一个精神病人谈恋爱的。
  即使她看上去温柔可亲，美丽优雅。
  “我实在受不了，他太可耻了。”舌头说道，“他会用拳头打珑珑，可是珑珑从不反抗……”
  “为什么……？”程意生没忍住问道，“那位女士那么凶残……呃，强悍，怎么会不反抗一个人渣的攻击。”
  舌头散发着一种强烈的霉湿感，它软趴趴地在李元莫身上翻了个身：“因为，她想要体验拥有一个家庭的感觉。”
  乔晶珑因为胡俊是院长儿子的缘故，拥有了很多特权，他为了追求到她，几乎答应了她一切请求。
  她可以定期离开精神病院，回家找李元莫玩。
  还可以在院内自由活动，挑选适龄的孩子，把他们当作李元莫的替身去关心照顾，从中找到成为一个合格长辈的尺度。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经常的沉睡，过度偏执的性格，以及无法抑制的暴力倾向，都让她很苦恼。
  “她很想成为一个正常的监护人，把莫莫从他父亲那里接过来。”舌头说道，“可是李正飞不同意，他对珑珑说，一个精神不正常的疯子是没有办法把莫莫照顾好的。”
  这就是李正飞那日告诉乔晶珑的话。
  于是她回去以后，努力想把自己变得正常。
  “正常人都会有自己的家庭，不是吗？所以珑珑想要谈一个恋爱，可她不知道正常的恋爱关系应该的什么样子的，只能努力去适应胡俊。”
  “胡俊追求了她很久很久，为此给她开了很多特权，可是她并不喜欢他，所以一直没有接受，是那次从李正飞家回来后，她才答应了做他女朋友。”
  因为“正常人”会有一个“家庭”，她要想把莫莫接过来，一定要给他一个稳定的生活环境。
  交往之后，胡俊很快就暴露了自己人渣的本性，他享受的是征服这个清高女人的快感，得到之后他就转移了目标，不仅经常侮辱乔晶珑，还经常性出轨。
  “后来我就醒了过来。”舌头说道，“我听到胡俊又一次实施暴力后，痛哭着向珑珑道歉，说很多甜言蜜语。”
  但是舌头是胡俊的一部分，它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的想法，他的后悔和自虐都只是一种“征服游戏”，他很喜欢看自己侮辱了女人后，她还要为自己的虚情假意而心软的愚蠢模样。
  “这真让我恶心。”舌头说道，“这样恶心的人类，怎么能孕育出我这样深情的舌头呢？”
  “执念。”沉默不语的李元莫忽然蹦出了一个词。
  舌头疑惑地歪了下舌尖。
  可青年却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
  异种的诞生源于执念。
  胡俊并不是完全不喜欢小姨，他说出口的话或许还带着几分真心，但是在女人一次次退让隐忍后，这些真心变成了得寸进尺的践踏。
  但他的身体记住了这份曾经的爱意，他说了太多甜言蜜语，所以这爱便以“舌头”的形式储存了下来。
  等舌头彻底苏醒后，人渣胡俊和爱乔晶珑的胡俊便彻底割裂了。
  “姨夫。”李元莫摇了摇自己的手心，竖起来的舌头跟着颤颤巍巍地晃动。
  “怎么了，莫莫宝贝？”它稳住身体，好脾气地询问道。
  “你醒来以后，听见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舌头记得很清楚，那是它带着汹涌澎湃的爱意苏醒过来后，说出口的第一句话。
  “我爱你珑珑，这辈子我会和你长相厮守，再也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了，我会把你当宝贝的小外甥当亲儿子对待，他以后就是我眼珠子，我就算自己死也不会让你们受到伤害，咱们爷仨以后甜甜蜜蜜地过日子。”
  舌头声情并茂地把胡俊酒后虚情假意的誓言复述了出来。
  这是末日最强大的言灵异种第一次使用自己的能力，它笨拙又迷茫，但是天然的爱让它把本体虚伪的承诺当作了至理名言。
  从此，这成了它一生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