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9章 驱逐

  “我以为……你那时已经拿走了。”李元莫喃喃道。
  裴义非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抬眼看向地上难受得浑身颤抖的家伙。
  他当时的确试图毁掉头骨，可是因为没有趁手的工具，就把那颗头暂时放到了一旁的箱子里。
  狄景铄消除污染的时候，那只章鱼主动去收集地上掉落的蓝色晶石，它忙忙碌碌地在地上整理了半天，谁也没注意到，究竟是什么时候，那只头骨就消失了。
  “是我想的那样吗？”李元莫扯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这太荒谬了……”
  狄景铄动作极快，他化身成通体青铁色的巨型高达，倒提起地上瘫软的章鱼甩了起来，试图把它吃掉的东西倒出来。
  大章鱼没有什么反抗的力气，只是难过地扒着他的金属手臂，触爪尖都开始打颤了。
  李元莫想去制止他，可是内心有一瞬间浑身无力，他隐隐预感到了什么，脊背跟着发了凉。
  “还记得之前和你讲过的那件事吗。”裴义非的声音在他恐怖的猜测里响起，“在秋水市的时候，我带走的那根属于001的胳膊，无缘无故消失了。”
  李元莫将那只胳膊失踪的时间和大章鱼上次出现奇怪反应的时间进行对比，结果出现了惊人的吻合。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那消失的胳膊，有可能真的被大章鱼吃掉了，而现在，它又偷偷吃掉了沈峥戎的头骨。
  “异种有吞噬同类的本能，如果真如我们猜测的那样，大章鱼来自N市的实验室，并且融合过001的血肉，那么001的同源能量就会对它有巨大的吸引力。”
  “么……么么……”大章鱼被甩得难受，向着李元莫的方向求救，可是这个可怜的家伙没学会多少发音，只能乱七八糟地叫着他的名字，“莫莫，对不起……莫莫……”
  “怎么会这样。”李元莫脑子里乱作一团，鲜少有像此刻一样一筹莫展的情况，“它最后会怎么样？这些东西会加速它的变异吗？”
  “我的想法是，它会越来越像人。”裴义非说道，“但要注意，像人和是人并不是一种概念。”
  李元莫比谁都清楚其中的区别。
  异种进化的高级形态会拥有与人类不相上下的智慧，那惊人的学习能力会让它们和人类的沟通毫无障碍，甚至能够将人类的言行模仿得活灵活现。
  但是它们因为意识的污染缺乏最基本的情感共鸣，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一种与人类不相上下的、没有道德文明的新智慧生物。
  大章鱼也会变成那样吗？它现在已经够聪明狡猾的了，再进化下去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可预知的后果呢？
  “放下它，狄子。”李元莫听见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狄景铄提着鱼漫不经心地晃动了两下，把它放到了地上。
  这家伙已经彻底支撑不住，一动不动地趴在地上，像是快要融化掉的奶油一般。
  “你要怎么处理它？”裴义非侧头观察李元莫的表情，“它很危险——任何拥有吞噬欲望的生物都很危险。”
  “让我好好想想，让我想想……”李元莫喃喃自语地走上前，攥住了一根瘫软的章鱼爪，陷入到良久的沉默中。
  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是一只无害温软的小章鱼了。
  它和他认知中的异种越来越没有什么差别，善于伪装、欺骗、吞噬，拥有强大的学习能力，而且——还知道他所有的秘密。
  “就算是进化，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情。”狄景铄揽住他的肩膀摇了摇，“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睡觉，没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
  “你们先去休息吧。”李元莫避开了裴义非逼人的视线，语气低了下来，“我想静一静。”
  二人没有逼迫李元莫当场做出什么决定，虽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一只能够吞噬掉那颗头骨的“章鱼”意味着什么。
  李元莫蹲坐在大章鱼身边，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它始终没从昏迷中醒过来。
  自末日来临之后，李元莫第一次见到它这么虚弱的样子。
  它昏迷的时间实在太久，久到让他产生了一种……它为了逃避李元莫的质问，故意装晕博取同情的错觉。
  “哥哥？”创界树嘟囔了两声，“你好像有点难过。”
  “有吗？”李元莫随口问道，“我也不太清楚。”
  “我们来聊天吧，一起等小鱼醒过来。”创界树兴致勃勃地提议道，“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说吧，我听着。”李元莫翻开一根章鱼爪，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于是耐心地去数它爪子上有多少个小吸盘。
  大章鱼喜欢在小吸盘里藏东西，因为此刻陷入了昏迷，有些东西从吸盘里掉了出来。
  那是几粒没被种完的小苹果籽。
  他一颗颗捡了起来，细致地塞回它的吸盘里。
  这些苹果籽，大概是从他们昨天分食的那颗苹果上剥下来的，章鱼总喜欢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纪念品。
  “哥哥，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长满叶子吗？”创界树温柔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还有那个小小黑黑的土地——我曾经出生的地方。”
  “说说看。”李元莫努力打起精神，“这些信息我好像没有从画里获取到。”
  “我是被你唤醒的，哥哥。”创界树腼腆地说道，“我从你的血液中得到了感召，于是从那片土壤里苏醒了。”
  “我有很多兄弟姐妹，但是我们的成长需要那些提供营养的石子，可是营养太少了，我们的数量又太多……后来石子还被小鱼拿走了很多，为了防止所有小苗都死掉，我们最终决定将力量集中供给给一棵幼苗，于是我长大了。”
  “和我猜测的一样。”李元莫笑了一下，“但是我有点好奇，你们的种子本来就在那个空间里吗？”
  “不是哦，那个空间不属于我们，但是我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非常丰富的营养，又很安全，是非常适合长大的地方。”创界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言，“我们的种子，在你的血液里。”
  “血液。”李元莫冷冷地重复了一遍，“又是血液。”
  他的血液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前世他从来没有这些奇遇，这些变化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发生的，一定是在某个契机下，他的血液发生了古怪的变化，进而导致了一切事情的发生。
  那个转变……究竟是在什么时候？
  创界树不知道怎么惹到了李元莫，竟然让他生出了几分不快，一时间不敢继续说下去，支支吾吾了半天。
  李元莫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糟糕，主动缓和了语气：“刚才我获得了那片空间的所有权限，紧接着地里又长出了很多幼苗，那些是你的兄弟姐妹吗？”
  “不是哦。”小树枝果断否认了，“哥哥，我因你的血液而苏醒，但是却不是因你而诞生，我会自己吸收力量获得成长。而那些因你得到了空间而出现的小苗，是真正属于你的附庸，如果没有你滋养它们，它们会很快死掉的。”
  它郑重地解释道：“我是你的弟弟，它们是你的孩子，所以我应该叫它们侄子侄女才对……”
  “少学一些人类无用的观念，这种说法太糟糕了。”李元莫无奈地扶额，“所以，它们会长成什么样子？会和你一样长成大树吗？”
  创界树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哥哥，它们能长成什么样子，是看你需要什么东西。”
  李元莫有些不解。
  “你喂食它们不同的东西，它们就会发生不同的变化，进化的方式也会随着投喂的不同发生改变。”
  “听起来很深奥。”李元莫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头绪。”
  “很简单啦。”创界树笑得树枝乱颤，“就是一棵小苗苗，你喂它的第一样物品，会成为它的主要生长方向，如果你喂了它一个吊灯果实，那么它也会变成像我一样的吊灯果树，但如果在进化过程中，它还吸收了很多不同颜色的石子，那么就会发生不同的变化。”
  “比如……如果我在它成长成吊灯果树的期间，喂给它金系元石……”
  “那它绝大多数吊灯果实都会变得和金属有关，比如有金属的坚硬外壳，或者吃掉它可以把其他生物变成金属之类的……”创界树兴致勃勃地提议道，“哥哥，我给你一颗果子，你能送我一个着火的果子吗？”
  “不能。”李元莫冷酷地拒绝了它，“你有最重要的一点没有提，一株幼苗长大需要多少的能量？”
  “这要看它们的发展方向和土壤的肥力了～”小树枝解释道，“越肥沃的土地，越能滋养出品级高的植物，而喂食给它们的种子的能量越充沛，品类越特殊，就越会耗费更多的能量。”
  李元莫被它一连串的“越”搞得有些心塞，但也懂了它的意思。
  他想种的东西越高级，需要的能量就越多。
  回想起那些在前世末日中有价无市的高阶元石，在他的空间里却只是极为平常的植物肥料，他顿时觉得有些滑稽可笑。
  “那我喂给它们的元石，该如何获取？”他想了想又问道，“可以请你帮忙吗。”
  创界树陡然沉默了。
  它过了五六秒，才用一种温柔的腔调轻松愉快地说道：“哥哥，我好希望一直帮助你哦，但是我离不开这里啦。”
  李元莫的眼神有一瞬间怔然，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创界之树的使命是“创造界域”，既然它已经决定要与南汐抢地盘，就必然不可能把这里拱手让人。
  作为一棵参天巨树，它在成长的过程中必将失去自由，换而言之，它无法再继续追寻李元莫的脚步了。
  “哥，你还有好长好长的路要走，我没有办法帮助你一直变石头了。”创界树伤感地笑了，“不过我的小侄子们应该拥有和我一样的能力，只是会弱很多，你可以把猎物丢给它们，让它们自己吸收营养——但是千万不要喂太多，否则可能会中毒，产生异变。”
  创界树的声音严肃起来：“污染过量会让它们净化不过来的，一旦它们被反噬，就会变成坏侄子。”
  坏侄子？创界树的意思大概是，这些小苗是有一定几率变成异种植物的。
  而异种植物……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比异种生物更可怕的存在。
  “我就知道。”李元莫面无表情地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好事会让我遇上。”
  创界树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李元莫手里的爪子忽然弹动了一下。
  他立刻低下头，恰好和一双湿润的黑眼睛撞了个正着，也不知道大章鱼已经醒了多久。
  那家伙见李元莫发现了它，才慢吞吞地向他的膝盖蹭过来。
  柔软温热的章鱼脑袋靠在李元莫的膝盖边，有些没精打采。
  “莫莫，对不起。”它这样说道。
  李元莫也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一热，掉下一滴泪来，恰好砸在它的脑袋上。
  那只坏章鱼慌张地抬起来脑袋，眼睛愣愣地盯着他泛红的眼，好半晌，伸出软绵绵的爪子把他裹了个满怀。
  “莫莫，莫莫。”它翻来覆去地叫着，“对不起，错了，莫莫。”
  李元莫的眼泪顺着脸颊淌到它的身上，把它烫得缩紧了爪子，把人类裹得快喘不上气来。
  “你根本、不知道错在哪里了。”李元莫的声音带着一点细微的哽咽，他已经很少有这样情绪外放的丢人时刻了，“你只学会了道歉，但是根本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大章鱼不再说话，拼命地向他肩颈和怀里挤，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你准备一下吧。”
  李元莫的声音又平稳了几分，透着一股让鱼心惊胆战的冷静。
  “把你想要带走做纪念的东西收拾好，只要不会给其他人造成困扰，你都可以带走。”
  大章鱼忽然抬起脑袋，安静地看向李元莫，黑黢黢的眼睛里倒映不出一点光。
  “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比较好。”
  一向温柔的青年眼角泛着一点红，对着眼前虚软的大家伙吐出锋利逼人的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