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断头饭

  “我？”

  那人又把脸凑了回来，咧开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黄牙，像是要把自己的糗事当成段子来讲。

  “贪污。”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肩膀一耸一耸的。

  “只不过，钱不是我贪的，我是那个背锅的倒霉蛋。”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股脑地把自己的遭遇全倒了出来。

  “我叫程明阳，不是什么异人，关在这里只是因为这里较为隐秘。”

  “我原来在市财政局上班。就今年，不是闹得沸沸扬扬的隔离墙修缮款贪污案嘛，几个亿的款，被人爆出来根本没用到墙上。市民都到市政府门口闹起来了，上头压不住，我们市的财政官，孙志通，就把我推出来顶罪了。”

  “你说我要是真拿了钱，进来蹲着也认了。可他妈的，我一分钱都没碰！”

  顾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那你确实够倒霉的，财政局那么多人，偏偏挑到你。”

  这话像是戳到了程明阳的痛处，脸上的自嘲瞬间变得浓郁起来。

  “为什么挑我？必然是我啊！”

  他拔高了声调，又很快压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悔恨和不甘。

  “负责那笔款项的小组里，就我一个傻子，清高，怕留下污点影响前途，死活不肯拿那笔经手费！事情被曝光后，那群王八蛋怕我哪天把事情捅出去，直接给我安个主犯的帽子丢进来了！”

  程明阳抬起手，“啪”的一声用力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后悔啊！我他妈是真后悔！早知道他们当初给钱的时候，我就该拿！拿了钱，跟他们穿一条裤子，屁事没有！现在倒好，不贪，死得更快！”

  顾尘静静地听着，想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钱被吞了，那隔离墙的修缮怎么办？”

  他沉声问道。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隔离墙是抵御异兽的屏障，一旦出了问题，整个外第七区的居民就处于危险之中。

  这税款每年都有，而且很多都是市民咬着牙交上去的保命钱！”

  即便是当初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也从未拖欠过一分一毫的隔离墙维护税。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保护家园，保护自己和亲人的命！

  谁知，顾尘这句严肃的质问，却点燃了程明阳身上的某个笑点。

  “噗……哈哈……哈哈哈哈！”

  程明阳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笑，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格外刺耳。

  他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都贴在了栏杆上，感觉随时都有可能要断过气去。

  “你笑什么？”

  顾尘颇为不解。

  这问题很好笑吗？

  程明阳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笑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修缮？他们根本不需要修缮！”

  程明阳的声音因为缺氧而变得有些嘶哑，也带着一丝癫狂。

  “兄弟，你当那隔离墙是什么豆腐渣工程？告诉你，那玩意儿用的材料，别说一年，就是十年八年不管它，只要没遇上暴力破坏，连块漆都掉不了！”

  “年年修缮？那就是个骗局！一个骗了全城人几十年的骗局！”

  “最后，还是市政府自掏腰包做戏，才平息了这件事！”

  这句话说完。

  有那么一瞬间，顾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那些节衣缩食，将血汗钱交上去的普通民众。

  想起了报纸上年复一年刊登的“隔离墙维护工作顺利完成”的喜讯。

  想起了人们每次看到这个消息时，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安心和庆幸。

  这一切，竟然都是假的？

  一群硕鼠，借着手上的权力，躲在阴影里，用所有人的信任和活下去的希望，喂饱了他们贪婪的肚子！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是在把全城数百万人当傻子耍！

  一股怒火从心底冒出。

  顾尘捏紧了拳头，发出“咯咯”的脆响。

  对面的笑声渐渐停歇，程明阳似乎也察觉到顾尘这边长久的沉默，又把那张脏脸凑到了栏杆前，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

  “想不通了？兄弟，等你在这儿待久了，就什么都想通了。这世道啊，就是那么回事儿。”

  顾尘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个度。

  “他们这么做，就不怕被发现吗？”

  程明阳“嗤”地笑了一声。

  “发现？你怎么发现？隔离墙外两公里内是军事禁区，谁敢靠近？他们每年找个施工队，用大黑布一遮，在里面打牌喝茶待上一段时间，又移动到下一个地方，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说修好了，难道你还能爬上去一寸一寸地检查不成？”

  “只要上上下下都打点好，没人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这钱，他们就能一直贪下去，直到外第七区毁灭的那一天！”

  顾尘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脑袋转过去，盯着程明阳的眼睛。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按照你说的，他们应该第一时间就让你永远闭嘴，才最保险。”

  “可我看你的模样，似乎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听到这话，程明阳那张颓废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得意。

  “他们当然想。”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可我手里有牌。在我被抓进来之前，我就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上传到了网络上，并且设置了定时公开。只要我一年之内没有登录取消，那上面的东西，就会自动曝光在全城的网络上。”

  “孙志通那老狐狸想杀我，也得掂量掂量这个后果。”

  顾尘目光存疑。

  “你是骗他们的？”

  程明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玩味地反问道：

  “你猜？”

  顾尘被他这反应给问住了，但随即，他释然一笑。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站在孙志通的角度，他敢赌吗？

  他不敢。

  所以，在这个事情没查出真假之前，确实是程明阳的保命符。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声音由远及近，还夹杂着金属轮子滚过粗糙地面的“咯吱”声。

  两分钟后，顾尘的视野里出现了两个看守员，他们正推着一辆半旧不新的餐车，慢悠悠地走过来。

  餐车先是在程明阳的牢房前停下。

  一个看守员面无表情地从车上取出一份盛在铁盘里的饭菜，蹲下身，拉开门下角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铁片，将盘子塞了进去。

  程明阳麻利地接过饭菜，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连声道谢。

  顾尘的目光一直看着那两个看守员。

  餐车上推动，朝着顾尘过来。

  一股浓郁的肉香，钻进顾尘的鼻腔。

  “吱——”

  刺耳的刹车声后，餐车停在了他的门前。

  其中一个看守员，从餐车最上层取下了一份饭菜。

  那丰盛的程度，让顾尘都有些意外。

  与程明阳那份几乎可以称之为猪食的东西相比，摆在顾尘眼前的，简直称得上是豪华。

  几块码放整齐的白切鸡，鸡皮油亮；一个剥了壳的光滑水煮蛋静静躺着；旁边还点缀着几朵翠绿西兰花和几块金黄的土豆块。

  旁边还有一小瓶未开封的瓶装纯净水。

  看守员同样蹲下，拉开门下的小铁片，将饭菜送了进来。

  “咔哒。”

  铁片重新合上。

  对面牢房里，程明阳用勺子扒拉那团糊状物体的动作，不知道何时停了下来。

  他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盯着顾尘那边。

  直到两个看守员推着餐车走远，那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彻底消失。

  “我……我靠……”

  一声不可思议的低吼，从程明阳的喉咙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兄弟……你这……这是断头饭啊？！你到底杀了什么大人物，这才刚进来就要被送上路了？”